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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醒目

"还要一会儿。你先走。"

"那我走了。"白薇薇拉开门,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对了,你说你们两个没意思,是你觉得没意思,还是他?"

江眠重新拿起了笔,在面前的方案上继续批注,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定。"都觉得。"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没打算。"江眠写完了一行字,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有意思没意思的,日子不是照样过。就像你那本书,藏着也好,找到也好,反正都在那里。"

白薇薇站在门口,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停了几秒,像是把它们放在了某个稳妥的地方。然后她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门合上之后走廊里传来她走远的脚步声,她今天穿了一双硬底靴子,踩在地砖上的声响清晰而有节奏,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过了几秒钟就听不见了。

江眠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方案还摊开着,笔还握在手里。她没有马上继续往下写,视线落在桌面刚才被那本书压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小片微微泛白的印痕,轮廓刚好是一本书的大小。她看了一会儿那道浅浅的印痕,然后低头继续改方案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雪粒,落在玻璃上就化了,像极淡的白色笔触在玻璃表面停留了一瞬,旋即不见了。

南方的冬天下雨比下雪多。那天傍晚天暗下来之后雨就开始了,不大,细密地敲在窗玻璃上,声响持续而均匀。宋祁安下班回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一阵了,他撑着伞走到楼下,收伞的时候甩了甩水,在楼道里站了一下才上楼。

他刚把外套挂好,手机响了。许念发的消息:"我在你家楼下,没带伞。"

他拿着伞又下去了。雨幕里她站在单元门檐下面,缩着脖子,外套领口被她立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看到他撑着伞走过来,她往前迈了一步钻到他伞底下,肩膀贴着他的胳膊。"我就知道你今天下班早。"

两个人上了楼。他找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擦头发,自己去厨房烧水。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线把雨夜特有的那种冷湿隔在窗户外面。她擦完头发坐在沙发上,头发末梢还是潮的,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吃饭了吗?"宋祁安从厨房探出头。

"吃了。你呢?"

"也吃了。"

他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她旁边坐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密的水流,顺着玻璃表面缓缓滑下去。客厅里只有雨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响动。

"看个电影吧。"许念说。

宋祁安打开电视,翻了一会儿片库,选了一部很旧的片子。黑白画面,讲一个邮差在偏远小镇上的生活,节奏很慢,对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画面在叙事。他其实看过这片子,但再看一遍也不觉得闷。许念没有看过,开头的时候还在跟他讨论剧情,偶尔问一句"这个人是谁""他去哪里了",他简短地回答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被电视里的雨声和风声夹在中间,像是画外音的一部分。

窗外的雨势渐渐大了,敲在玻璃上的声响比刚才更密更急。暖气片在墙角安静地散着热,把小小的房间捂出一层温和的暖意,从脚底缓缓升到头顶。电影里那个邮差骑着一辆旧自行车穿过雨后的田野,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在画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车辙印。

许念的声音渐渐少了。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姿势从坐着的状态慢慢往下滑了一些,头朝着他肩膀的方向偏着。他感觉到她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压过来,先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她的呼吸节奏从清醒的均匀变成了睡梦中的缓慢绵长,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浅浅的温热,隔着衣料传到他的肩膀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渗透进来。

他没有动。电视里的电影还在放着,邮差停在了一棵树下,靠着树干掏出一封信来读。画面上没有配乐,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叫。宋祁安的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没有在看。他能感觉到许念的头完全靠在他肩窝里了,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淡香,已经快要散了。她的呼吸平稳地起落着,胸口的起伏隔着沙发垫的轻微震动传到他的手臂上,像一小片持续的潮汐。

客厅里很安静。雨声持续地敲打着窗户,电视的光线在两个人身上缓慢地移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坐在那里,肩头承着她的重量,听着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均匀地起落着,从吸气到呼气的节奏像钟摆一样稳定。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类似的夜晚。

那时候他比现在小很多,大概十一二岁的年纪。某个冬天的夜里,他妈把他从床上叫起来。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只行李包,拉链已经拉好了。他站在沙发前面看着她。她说她要走了,让他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好好念书,听爸爸的话。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她站起来之后抱了他一下,抱得不算紧,时间也不长,像是一道程序里必须完成的步骤。然后她拎着行李包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没有回头。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他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听着窗外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在响着。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坐着,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人,被留在了一个没有人会回来的房间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冰冷的地砖上,他坐在那束光旁边,觉得自己可能再也等不到有人靠在自己肩头睡着了,也不会有人愿意把自己的重量交给他来承担。

现在有了。许念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很实在,不轻,但也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重。她呼吸的节奏在他耳边响着,缓慢而均匀,偶尔有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她嘴里漏出来,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被松开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只能看到她的发顶和一小截合着的眼皮,睫毛在她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他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把电视关掉,电影还在放着,邮差已经把信送到了收信人手里,正坐在人家门口的石阶上喝一碗热汤。画面安静而温暖,像是隔着很多年的时光在看一个已经结束了的傍晚。

宋祁安靠在沙发靠背上,没有动。许念睡着的时候偶尔会动一下,肩膀微微地蹭一下他的胳膊,然后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靠着。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缝里进出,细细的,带着一点点温热,在他的肩窝里停留了片刻就散去。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臂上,手指微微蜷着,力气不大,像是在睡梦中认出了什么东西,所以没有松开。

电影放完的时候片尾字幕在画面上缓缓地往上滚动。他没有去换台,就看着那些白色的字一行一行地升上去,消失在画面的边缘。许念还在睡着,呼吸依然平稳。

他伸手把电视关掉了。客厅里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小片灰白的光斑。雨声还在持续,细密而均匀,像一支只有一种节奏的曲子,怎么都弹不完。

他没有把她叫醒。肩膀上的重量稳稳地压着,那个重量很小,很轻,但放在那里之后,他觉得整个房间都有了着落。

老宅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开在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红色的花瓣在白色的雪地背景上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不烈,但极其醒目。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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