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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喝完了明年再说

"那我要是天天来呢?"

林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那下班你得帮我把卷帘门拉下来。"

"就这个?"

"还有把灯关了。"

白薇薇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你明天早上开门的时候,我会在门口等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了。这次她没有回头,步子轻快,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冬天的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书页吹动了几页,哗哗地响了一阵。她走出去之后,门在身后弹回去,隔断了一小段外面的世界。风铃晃了两下,叮当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一点点变轻,最后彻底静下来了。

林默坐在柜台后面,面前那本《小王子》还摊在台面上,扉页上三行字排着,最后一行的字迹墨水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没有把书合上,就让它在台面上摊着。

白薇薇走在街上。冬天的阳光不太热,但照在脸上还算舒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书签,在路灯下照了照,放回了口袋,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她边走边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它还会发光一样。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她加快了步子,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口袋里的铜书签贴着她的掌心,凉了一路,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凉了。她把书签又放回口袋最深处,伸手按住口袋外侧的布料,像是怕它掉了似的,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海城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在十二月中的某个下午。雪不大,碎碎的,在风里打着旋往下飘,落到地面上很快就化了。周芸站在厨房的窗前洗杯子,水流从指缝间穿过的时候她抬头往外看了一眼,看见空中那些细碎的白色颗粒正在往下落,落在院子的砖面上,落在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她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到客厅的窗边。窗玻璃有些凉,她伸手擦了擦玻璃上蒙着的一层薄薄的水汽,擦出一小片透亮的地方,看得更清楚了。雪落得不急,稀稀疏疏的,像谁在很高的地方撒着一些松散的东西,不紧不慢,随随便便地往下扔着。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落了叶子,枝丫光裸地伸向天空,每一根枝条上都接住了一些雪粒,薄薄的一层白。树下的砖面上也铺了一层细碎的白色,砖缝被填平了,地面上那几道平时看得分明的线条都被雪盖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听着那个脚步从客厅的另一头走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在她身后大概一臂远的地方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一杯茶从她肩膀旁边递了过来,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透过玻璃窗的反射能看到那团白雾在她面前散开。

她伸手接住了。

杯壁透过瓷质传来温度,刚好烫手,但不至于握不住。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面的茶汤――颜色清亮,水面上浮着几朵干桂花,浅金色的花瓣在水中重新舒展开了,边缘微微卷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醒来。

"放的什么?"她问。

"桂花。"

周芸端着杯子送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桂花的气味随着热气升起来,先是一股淡淡的甜,然后是茶叶本身的味道,在后味里慢慢地延伸出去,像一条融化的线在舌面上缓缓弥散开来。她咽下去之后,把杯口从唇边移开,看着窗外的雪,没有说话。

宋明远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大约半臂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过去的那种间距。他没有端着杯子,手垂在身侧,也看着窗外。

"这雪能下大吗?"他问。

周芸又喝了一口茶,想了想。"预报说不大,明天就晴了。"

"那积不住。"

"积一点。明早化了。"她端着茶,视线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枝条上的雪已经比刚才厚了一些了,每一个分叉的地方都兜住了一小团白,像被人在那些位置上捏了一小撮棉絮塞进去的,远远地挂在那里。

宋明远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窗玻璃上那层水汽又慢慢蒙上来了,刚才她擦出来的那一小片透亮正在被雾气重新覆盖,边缘渐渐模糊,把窗外的雪景慢慢地往后退了一层,退成了隔着一层雾看的模样。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滑落,掉进地面上那层薄薄的雪层里,无声无息,连一个声响都没有留下。落雪的过程好像把整个院子的声响都吸走了,平时能听到的风声、远处街道上的车声、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今天下午都没有了,一切被那层薄薄的白色覆盖着,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压住了,沉在地底下,发不出来。

周芸把茶杯换到了另一只手里。手心里的温度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杯子里浮着的桂花,那些花瓣在刚才的温度里已经彻底展开了,飘在水面上,偶尔随着她端杯的动作轻轻晃动一下。

"你今年晒的桂花,还剩不少。"她说。

"够喝到春天。"

宋明远站在旁边,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正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花,睫毛在光线里留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没有什么明显的弧度,但整个人的轮廓是放松的,下巴微微收着,像是被那杯茶的热气拢住了一小片空间,隔着几步都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

"喝完了明年再晒。"他说。

周芸没有接话,但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短,短到可能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继续把杯子送到嘴边,又喝了一小口,然后垂下手来,让杯子贴着腹部的位置,双手环着它,像在暖着什么地方。

院子里又有一小团雪从树枝上滑落了。这次落在一根较粗的横枝上,枝条微微弯了一下,那团雪就滑下去了,在枝条末端停了一瞬,然后垂直地掉进了地面的雪层里。仍然没有声音。

"雪停了。"周芸说。

宋明远也看出来了。窗外的空中已经没有了那些细碎的白色颗粒,落着的那一层薄纱似的雪幕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天空从灰白变成了偏亮的灰,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后面更白的一片。院子里那些积在枝丫上的雪粒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细细的微光,像无数颗极小极小的珠子嵌在枝条的分叉处,折射着天地间那一层薄薄的反光。

他看着她,过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周芸说,也没转头看他,"雪下了多久我就站了多久。"

"茶凉了再倒一杯。"

"不用。"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桂花茶喝完了,杯底还剩两朵泡开了的花,贴在瓷面上,像被定住了一样不动了。她把空杯端在手里,又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雪停之后安安静静地立着,枝条上的雪正在极慢地融化,枝条尖端的雪粒最先消失,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树皮,一小截一小截地露出来,像什么正在慢慢地变回原来的样子。"这杯刚好,不烫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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