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明天晚上想来干什么?"宋祁安问。
许念停了手上的动作,把目光从路灯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没有立即回答。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雨幕落在窗台上,晕开了一圈湿润的昏黄色。隔了几秒,她的声音才轻轻落下来:"再说吧。先看看明天雨还下不下。"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透过满是雨痕的玻璃门往外看。远处楼宇的轮廓被雨雾吞噬了大半,只剩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暖黄色的光斑悬在灰蒙蒙的底色里。雨势没有小,打在阳台上铺的旧瓷砖上,细细密密地敲着,节奏均匀得像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曲子。
白薇薇在书店帮忙满一个月的那天,是个周四。下午店里没什么人,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冬天的光线里像一根根细铅笔,整齐地排列在灰白色的天空前面。她站在书架前面,把那本《树上的男爵》抽出来又放了回去,然后走回柜台前面。
林默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偶尔在书页空白处写几个字。他听到她走近的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要走了?"
"还早。"白薇薇把一只手搭在柜台边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站了两秒,像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然后她张开手,掌心里躺着那枚铜书签――他生日那天送她的那枚,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读到最后一页"几个字。
林默看到她手心那枚书签,把手里的书合上了,放在旁边。他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林默,你那个读到最后一页的书签,还在吗?"白薇薇问。
"在。"他说。他的声音很稳,但说那个"在"字的时候他的视线从她掌心移到了她脸上,像是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了,没有移开,也没有催促。
白薇薇把手收回去,把书签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书,放在台面上。是那本《小王子》,蓝色封面,边角起毛,套着透明的书衣。她把它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面上,没有翻开,手压在封面上。
"那我已经读完了。"她说,"这本书是我的了。"
林默低头看着那本书。书衣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光泽,把封面上的"小王子"三个字映得清晰了一些。他伸手碰了一下书衣的边缘,指尖在塑料膜的边角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那你知道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白薇薇把书翻开,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她翻过很多次了,每次翻到的时候都把那一页的内容读一遍,读了整整一个月。纸页的边角已经被她翻得有些卷了,那行字安安静静地待在纸面的中央,是她熟悉的林默的笔迹,瘦硬、干净,每一笔都利落。
"如果你读到这一页,这本书是你的了。"她念出来,然后停了一下,换了更轻的声音接着念,"你也是。"
她合上书,双手放在封面上,抬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写的?"
林默坐在柜台后面,双手搭在台面上。他看着那本书的封面,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窗外的光线从侧面照进来,把书衣的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过了大概几秒,他才开口。
"你第一次来书店的那天晚上。"
白薇薇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住了。她想起了那天――她第二次路过那家书店,推门进去,翻开这本《小王子》,扉页上还只有她自己写了一半的字。那天晚上林默把书拿回家,在最后一页写了这一行字,然后放回了书架上。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林默把视线从书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他平时那副样子,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微微地动了一下。
"怕你还没读到最后一页就走了。"
白薇薇看着他。她看了他好几秒钟,久到柜台上的老式闹钟走了好几格,秒针嗒嗒嗒地转了一圈。然后她把手从封面上拿开了,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我现在读到了。"她说,"你还有什么要写的?"
林默低头看着那本被推到他面前的《小王子》。他伸手翻开封面,看了她一眼。"你带笔了吗?"
白薇薇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放在台面上推过去。他拿起笔,翻到扉页――扉页上有她自己写了一半的字,也有他写的"写不完也没关系"。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动作很快,写完就合上了书,把笔还给她。
白薇薇把书拿回来,翻开扉页。在最下面那行空白的地方,他新加了一行字,和上面两行字排在一起,间距匀称,像是天生就该在那里似的。
"那就别走。"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了,抱在怀里。"那你得负责。"她说。
"负责什么?"
"负责这本书不丢。"白薇薇说,"放你这里。万一丢了,你赔我一本新的。"
林默看着她。"这本书本来就卖不出去,不会丢。"
"那万一呢?"
"万一就赔。"他说,"赔两本。"
白薇薇抱着那本书,站在柜台前面,没有走。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柜台台面上两个杯子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她把书放在台面上,两手撑着台面边沿,身体微微前倾。
"那我还用每周来帮忙吗?"她问。
"你想来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