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老泪纵横。
“我亲手,把那枚摹出来的伪印,交到了霍崇安手里。我亲眼看着那封盖了假印的伪报,发了八百里加急。七日之后,苏家满门……”
他说不下去了。
江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苏挽带走的那卷底稿,为何是铁证了――田守拙偷留的伪报原始底稿一角上,那枚诡异的印鉴拓痕,不是寻常朱砂所盖,而是摹刻之术留下的、独一无二的死物拓印。
那拓痕,就是卫家的罪证。
而眼前这个何文谦,便是那枚伪印的“摹印之人”――活生生的人证。
人证、物证,第一次,连成了一条直指卫氏的线。
―
“为何要构陷苏家?”罗十三忍不住问,“苏将军一个戍边的,跟卫家什么仇什么怨?”
“仇怨?”何文谦惨然摇头,“无冤无仇。”
“坏就坏在――苏靖太能打了。”
“定北将军镇守雁门二十年,北疆的兵权、边功、声望,全攥在苏家手里。卫家要掌这天下的兵,苏家就是挡在路上的一块石头。”
“一块挡路的石头,没有错处,那便――给他造一个错处。”何文谦的声音里全是寒意,“一封伪报,一枚假印,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在卫家眼里,那不过是搬开一块石头的代价。”
“搬开了苏家,”他抬起头,望着江砚,眼神空洞,“北疆的兵权,就落进了卫家的手里。”
屋里死一般地静。
江砚站在那盏孤灯下,只觉得那个“卫”字,比他想象的,还要冷,还要黑。
为了一块挡路的石头,便屠尽一门忠良。
这样的人家,若再让他握住了那支“一笔成真”的笔――
这天下的“挡路石”,又要血流成河。
―
“何先生,”江砚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朝这个枯坐了五年的罪人,拱了拱手,“您肯说出这些,是把命,押在我手里了。”
何文谦怔怔地看着他。
“我躲了五年。”他喃喃道,“躲得越久,越是夜夜难安。今日把这些说出来……我反倒,松快了。”
他忽然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里屋,捧出一只尘封的木匣。
“这里头,”他双手颤抖着递过来,“是我当年偷偷留下的几样东西。摹印用过的拓样底片、霍崇安催我的几封手书……都在这儿了。”
“我何文谦,是个懦夫,苟活了五年。”他老泪纵横,“可苏家那一百三十七口的冤……总该有人,替他们讨个公道。”
江砚双手接过那只木匣,沉甸甸的。
人证,物证,底稿。
苏家的冤,终于要有翻案的一天了。
可他攥着那只木匣,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一卷证据。
是一根,能引来卫家倾巢之怒的,***。
而就在他走出私塾、踏进夜色的那一刻,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像是有人,正被人追着,亡命般地,往明州城里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