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把那杯凉茶搁下。
他知道,谢蘅这一盘棋,子子都落在他的命门上。她拿苏挽做引,拿卫家做饵,逼他在“逃犯”与“座上宾”之间选一条路。
退,他无路可退。认,他万劫不复。
可棋逢对手,最忌的就是顺着对手的路去想。
“谢姑娘的话,在下听明白了。”江砚忽然笑了笑,没有去碰那个“卫”字,反而抬手,指了指桌上那方盖着两只玉镯的锦帕。
“可在下,倒想先把方才那桩‘真伪’,说完。”
谢蘅眉梢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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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方才说,那只假镯,是卫家的人昨夜‘摹’出来的。”江砚的指尖隔着锦帕,点在其中一只上,“摹一只百年古玉,要费多少功夫?”
谢蘅不答。
“在下不懂摹刻,却懂一个理。”江砚自顾自说下去,“天底下的物事,凭空生不出来。这只假镯的玉色、纹路、那道绺裂,要‘摹’得分毫不差――那原物里头百年的光阴、温润、灵气,得从哪儿来?”
他抬眼,迎上谢蘅的目光。
“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雅间里静了一瞬。
谢蘅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答案。摹刻一物,需以活物的精血为引――血越浓、命越壮,摹出来的死物便越像那原物的“真”。那只假镯昨夜成形,集珍斋后院里,便有一头壮牛淌干了血。
而若要摹一件更大的、更逆天的东西呢?
牛血不够了,便要人血。
这是卫家秘术的根,是谢蘅自小被教导“不必去想”的那一截黑暗。
江砚没有点破。他只是把那个“从哪儿来”的问题,轻轻搁在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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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再说一桩理。”江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姑娘说,卫家是这天下最大的靠山。在下信。”
“可在下也见过――清水镇上,水龙帮垄断一镇药材,靠的是刀子;汝水蛟横行一方,靠的是私盐。他们也都说,自己是那一方百姓‘最大的靠山’。”
“后来呢?”江砚淡淡道,“水龙帮没了,汝水蛟退了。靠刀子和血养出来的靠山,看着遮天蔽日,根上却是烂的。一场雨,就能浇塌。”
“卫家的根,是什么?”
他没有等谢蘅回答,自己接了下去,目光落回那方锦帕上。
“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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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蘅沉默了。
江砚看着她。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不是水龙帮的刘疤脸,也不是汝水蛟那样的莽夫。她聪明、冷静、心思深得像一口古井。这样的人,最难骗,也――最经不起一个“真”字。
因为聪明人骗得了天下人,唯独骗不过自己。
“谢姑娘是个聪明人。”江砚轻声道,“聪明人替卫家办事,办得越多,看得越深,迟早有一天,会停下来问自己一句――”
“我效忠的这一家,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