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从断绳内部滑落的旧金属照片角,被方照夜用特制的医用镊子夹住,放进了防辐射的铅密封袋里。
随着铅袋口子卡死,大院里那种若有若无的霉烂绳子气味,总算在空气里淡了下去。
“陈队,把老人的证和当年的复查卷宗全部调出来,走物理纸质通道。”方照夜转头吩咐道,她的指甲按在密封袋的边缘,面色显得有些凝重。
半小时后,大院外侧的临时封锁帐篷内。
两箱刚刚从分局保密室运来的铁皮档案箱被摆在桌面上。方照夜将几份发黄的纸质卷宗分发给现场的陈观海和张倩倩。
“大家交叉阅读第三页和第七页的施工人员名册,然后把你们看到的内容写在各自的白纸上,不要交流。”方照夜语气严肃。
两分钟后,三张写了字的白纸条被并排摆在桌上。
陈观海写的是:“第三页记录施工人员共九人,负责人王建国,备注里说明工程手续完整,无伤亡记录。”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个普通的陈年基建案。
张倩倩写的却是:“第三页记录施工人员共十二人,负责人张大山,三人因地基意外塌陷殉职。”作为安抚组,她下意识看到了伤亡与抚恤的条例。
而方照夜自己的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第三页是完全的空白,中央有一处不规则的水渍印记。”她从绝对客观的角度出发,却被直接格式化了视觉。
三人看着彼此写下的内容,帐篷里的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明明看的是同一本发黄的案卷,落在纸面上的字迹却南辕北辙,荒谬得如同三场拼凑在一起的梦境。
“这就是文字认知的污染。”方照夜指着铁皮箱里那页发黄的卷宗,“当我们的视线聚焦在文字上时,这页纸会根据我们每个人的执念、专业背景或者当下的情绪,映射出完全不同的错误信息,甚至直接在我们的大脑中被格式化成空白。只要你试图归纳它,你就会被它欺骗。”
“那老陈找来的那位见证老人呢?”张倩倩问。
陈观海拉开帐篷帘,让一直在大院外等候的旧城建档案室退休老人坐了进来。老人局促地捏着自己的衣角,甚至有些不敢看那两箱旧档案,干瘪的双手端起纸杯,杯里的水却因为他的手指发抖而不断晃出。
“老人家,别紧张,喝口水。”陈观海宽慰道,声音很轻。
老人抓了抓乱糟糟的灰发,眼神空洞:“十年前那天下大雨……地基塌了,下面都是泥浆和石板。我当时在工地围墙外面,吓傻了。我只记得,有一个浑身是泥的警察从废墟底下爬出来。他怀里抱着个一直在哭的小男孩,把孩子塞在我手里,让我带孩子先回家,说地底下有绳子,千万别去拽。”
“那个警察长什么样?您还记得他的特征或者警号吗?”方照夜继续询问。
老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痛苦地揉着太阳穴,指甲在皮肤上抠出了红印,冷汗直流:“记不清……真的记不清了!这十年里我天天做噩梦,梦里有一根长长的黑绳勒在我的脖子上,不让我说出他的脸!我一去想他的名字,脑子里就全是黑线在爬,疼得要命!我只记得他安顿好孩子,又一个人转过身,跌跌壮撞地朝那个塌陷的地基大坑跑了回去。可后来大家都说,当场只有姓赵的警官殉职,报纸上也是这么登的,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旧案里,少了一个人。”陈观海在旁边低声说,他的拳头握得很紧。
就在众人陷入沉思的时候,趴在档案箱下方的边牧瑞宝探出狗头,用嘴在半开的铁皮箱缝隙里拱了拱。
它盯着箱子底部垫着的一张防潮油纸,尾巴在地上扫着灰。
瑞宝用前爪扒拉了两下,紧接着,它低下头,用嘴极其精准地咬住油纸夹层里的一角,猛地往外一拽。
“刺啦。”
一声脆响,一张被压得扁扁的、塑料外壳已经严重发霉的旧录音带,被瑞宝从铁皮箱底部的暗格里扯了出来。
瑞宝迈着小碎步跑过去,把沾满灰尘的录音带啪嗒一声推到张倩倩鞋前,大尾巴还得意地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