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声在厂房骨架之间迅速远去,被空旷的空间吞噬,然后消失。
楚思涵没有追。
他的短刀依然握在手中,没有收回鞘中。
地面上躺着九个人,有些还在动,有些已经失去了意识。呼吸声在厂房骨架之间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声含混的痛吟。粉尘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搅动了起来,灰白色的薄雾在他周围缓慢沉降。
北侧还有声音。
脚步声从旧工业区的厂房骨架之间传来,比刚才那些人的步频更稳定,落点更均匀。不是散兵游勇的脚步声,是经过训练的人正在快速接近。楚思涵听到了那个声音,身体微微侧转,面向北侧的方向。
鸦蹲伏在钢架平台上没有动,但她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北侧。“来得比预计快。北区方向的人提前动了。”
楚思涵的呼吸依然平稳。短刀的刀身上沾着极淡的灰白色粉尘,边缘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刚才那九个人只是铁颌帮的普通帮众,他们的武器是钢管和铁棍,他们的动作是街头斗殴式的本能挥击。
他们的倒下没有让楚思涵感到任何费力,甚至没有让他需要认真思考自己的出手方式。
那是楚枭在难民星和楚家训练场上打磨出来的肌肉记忆在一对多的混乱中自行运转的结果――一个在天骄试炼中活下来的人,面对铁颌帮的巡逻队时,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控制力道,不至于失手把哪个人打成不可逆的创伤。
“北侧的人到了。”鸦的声音传来,依然低而清晰,“四个人,但领头的和其他三人不同。他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其他三人的步伐和他保持同步。他不是普通帮众。”
楚思涵听到了那个脚步声。
确实和刚才的人不一样――更沉稳、更均匀,每一步落地时的重量分配都经过控制。
那个人在接近战斗区域时停下了,然后从厂房骨架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比其他帮众更干净的深灰色旧大衣,衣摆下方露出的鞋头比周围人的新一些。
他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瘦削,右眼下方有一道纵向的旧伤疤。
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拿着一根短棍,棍身是深色的合金材质,表面有使用磨损的痕迹。
他在距离楚思涵约十米处停下,看了一眼地面上横七竖八躺倒的帮众,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楚思涵。“你一个人干倒了九个?”
楚思涵没有说话。短刀在他手中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出击的角度。
“北区巡逻队长,梁四。”那人将短棍换到右手,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步伐比刚才的帮众更谨慎,每一步都在测量距离,“昨晚西区第四号旧坑,是你们两个搞的鬼。今早焊工说没见过你们,但三天前有张生面孔在黑礁市场蹲过他的摊位,是你。”
他的目光扫过楚思涵腰间那柄裹着破布的短刀――那是焊工摊位附近的某个摊主认出来的特征。“焊工没撒谎,焊工只是忘了告诉你――他摊位上有监控。你蹲在他摊前看的那块金属片,画片被录下来了。”
楚思涵的短刀在手中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这个信息意味着铁颌帮掌握了更具体的信息碎片,有人在旧坑底部看到了金属片被嵌入缝隙的动作,焊工的监控拍到了他查看碎片的画面。拼图正在被拼合。
“所以呢?”
“所以你跑不掉了。”梁四将短棍横在身前,“你手里那块碎片――不管它是什么――铁颌帮要了。你把它交出来,我们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鸦的声音传来,压得极低,只有楚思涵能勉强听清。
“他在说话的时候右肩微微抬了两次。他在等某个信号。可能是身后的人包抄到位了。”
楚思涵没有转头看向鸦的方向。
他的身体依然面向梁四,但他在暗处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右手无名指弯了一下,只有他和鸦明白那个信号的含义,这是他们在前往冷却塔的路上临时约定的暗号。“收到了。”
梁四身后的厂房阴影中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三人,从三个方向同时靠近――北区的巡逻队在梁四交谈的间隙完成了合围。
梁四的短棍在那一刻向前指出,不是攻击,是指令。
三个人同时冲出。
楚思涵的身体在那一刻动了。
他没有迎向正面的人,而是向侧面偏了半步,用短刀的刀背精准地格开了从左侧刺来的一根锐器――擦着他肋侧滑过,破布被划开一道口子,他没有停顿。
右侧的人慢了半拍,他的肘部已经撞到了那人的下颌侧面,力道不算大,但足以让对方在接下来的几秒内晕眩。
正面的人在第三秒冲到,手中的铁棍劈空砸下,楚思涵在最后一刻向后滑了半步,棍尖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尘。
他在粉尘扬起的同时向前突进。
短刀从粉尘中穿出,刀背点中正面那人握棍的手腕。
那人手中的铁棍脱手而出,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在地上,响声在空旷的厂房骨架之间回荡了三秒才消散。侧面包抄的两人在粉尘中失去了他的位置。
他在粉尘散尽前已经穿过了他们的合围线,退到了距离梁四约六米的位置,站着,呼吸均匀,像是刚才不过是在散步途中避开了几块挡路的碎石。
包围他的三人中有两人跪在了地上。
梁四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变化,一种微妙的收束,像是一个人意识到面前的猎物比预期的更难对付后,将原本松散的姿态收敛成了更紧凑的形式。他的短棍从横持变成了斜举。“你不是拾荒者。”
楚思涵的短刀刀身微微偏转,刀尖在昏暗中亮起一道极微弱的冷光。“是又怎么样?”
梁四向前踏出了一步,然后他停住了。
他口袋里的通讯器响了。一声短促的嗡鸣,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来,失真,但能听出语气中的急促:“梁四!东区那边说旧工业区有异常信号波动!队长带人过来了!”
楚思涵听到了那个声音。
鸦也听到了。
她在钢架平台上微微蜷紧了身体,目光快速扫过旧工业区的东北方向。
楚思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旧工业区边界处,光线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出现了另一种异常。不是帮众移动造成的折射,更密集、更有规律,像是一整队人正在以均匀的速度进入旧工业区的范围。领头的那个人的移动方式和刚才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的步幅更大,每一步落地的时间更短,身体保持着持续移动的状态,节奏均匀,没有任何停顿。
那是一种习惯在移动中保持警觉的姿态――不是巡逻,是进攻。
梁四握着短棍没有说话。
但他后退了一步。
他退入厂房骨架的阴影中,短棍横在身前,目光依然锁定着楚思涵的方向,但没有再出手。
“你听到了,你跑不掉了,那家伙比我更能打。”
旧工业区的东北方向,脚步声正在变得清晰。
楚思涵站在旧工业区的粉尘地面上,短刀在手中握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地面上躺着九个人,其中三人正在缓慢地爬起来,看到梁四站在原地便没有继续靠近。
鸦蹲伏在钢架平台的阴影中,目光穿过厂房骨架之间的缝隙,锁定着两个正在快速接近的身影。
她读取他们的移动节奏和队形排列,分辨着信息,然后无声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让自己能同时观察到两个方向。
楚思涵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存在――他们正在穿过旧工业区的边界,速度快于之前任何一批巡逻队,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压迫感。
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刀身在昏暗光线下亮起一线冷光。
猎场正在收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