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没说话。她又削了两下金属条,然后把小刀放下,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很小,皮肤因为长期在室内工作而显得苍白,看人的时候目光直勾勾的。“你从哪里看到那种纹路的?”
“焊工摊位上。”
“形状呢?大概多大?”
楚思涵比划了一下――巴掌大,边缘不规则。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那根金属条放回面前的箱子里,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要是还想活久一点,就别在西区翻那种东西。”她重新拿起小刀,开始削下一根金属条,明显是话已说完的意思。
楚思涵没有追问。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零散的星币放在她摊位边缘的旧铁盒里。“谢了。”
女人没有抬头。但他转身走了两步之后,听到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极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西区,废料处理站东侧,第四号旧坑。十年前有人从那里挖出来过一片,卖给了一个路过的人。那人出价很高,高到铁颌的人后来去翻了三遍。但什么都没翻到。”
铁颌。锈蚀之环最大的帮派之一,占据了这颗星球西区的大部分地盘,靠垄断工业垃圾回收和强收保护费为生。他们的头目以手段狠辣闻名,据说曾经一夜之间清掉了三个敢和他抢地盘的小帮派。
楚思涵微微侧了一下头表示听到了,然后继续向前走,混入主通道的人流中,很快就变得不起眼了。
锈蚀之环?北区?临时住处
当晚,楚思涵回到货柜住处后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在毯子上,把那块捡到的金属片取出来放在面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第四号旧坑。十年前有人在那个位置挖出过同样的金属片,卖给了一个出价极高的路人。
铁颌的人后来去翻了三次,什么都没找到。
焊工的工作台上也有一块,不卖,但标了三千星币的价格――说明焊工和货主都知道它值这个价。
瘦小女人知道他描述的纹路后,第一反应是“别在西区翻那种东西”――说明她对这种金属片的来历至少有所耳闻,而且觉得它很危险。
三个独立的信息源,指向同一件事:这种金属片确实有来头,而且和西区第四号旧坑有关。但焊工和瘦小女人也都传达出了同一个意思――这事不简单。
楚思涵将金属片收回星环-10max。他需要去西区看看。但不是现在,不能贸然去。第四号旧坑是铁颌的地盘,直接闯进去无异于主动暴露自己。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切入方式。
他熄灭了那盏用废弃电池改成的灯,躺在毯子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货柜顶部的缝隙中渗入一丝丝铅灰色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静止不动的光影。他听着外面垃圾山偶尔传来的金属塌落声,在脑中反复推演着明天要走的路线。
黑礁市场?次日
再次走进黑礁市场时,楚思涵的感觉和前一天不太一样。
铅灰色的天光从头顶漏下,穿过市场入口那道被切割开的货轮舱壁缺口,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倾斜的光斑。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主通道两侧的摊位,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焊工的摊位前,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和焊工差不多旧的外套,身形中等,背对着楚思涵的方向,正在和焊工交谈。他们的对话声音很低,楚思涵听不到具体内容,但他看到了那个人的手――在他转身离开时,从焊工的工作台上拿走了什么东西,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拿走了自己寄卖的东西。
焊工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他的螺丝刀在电路板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给什么信号。
楚思涵没有停顿。他保持着自己的步伐节奏,从主通道穿过,绕了一个弯,从支巷的另一侧接近焊工的摊位。他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焊工正坐在原地,用一块脏布擦着护目镜。
“你的数据板,弄好了。”焊工放下布,从工作台下取出那块数据板和一个临时焊装的读取座,“芯片没坏,数据给你拷了一份到通用记忆卡里。”
楚思涵接过记忆卡,拇指大小的灰色卡片,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多少钱?”
“四十。”焊工报了个比前天低的价格,“芯片焊接简单,没费太多工时。”
楚思涵数出四十星币放在工作台上,把记忆卡收进口袋。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像随意闲聊一样开口:“我刚才看到有人从你这儿拿了件东西走。”
焊工擦护目镜的手没有停。“那件东西放我这里寄卖了快三个月,终于有人出得起价,就拿走了。”
“什么价?”
“你买不起。”焊工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护目镜被擦干净后,他重新戴上,目光转向楚思涵的方向,“那件东西和你看过的那块是同一批的。卖主说那是几年前在西区捡到的,一直放着没出手。昨天有人来看了,愿意出五千,直接付了全款。”
五千。比焊工昨天报的三千又高了三分之二。楚思涵的目光在焊工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但他戴着护目镜,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卖主是谁?”
“不会说的,你也不用再问了。”焊工重新拿起螺丝刀,开始拆解一块新的旧电路板,“昨天你问过那块东西之后,今天一早卖主就过来了,说有人出价了,要把东西拿走。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你要是不想惹麻烦,最好别再打听那些纹路的事。”
楚思涵沉默了片刻。焊工的话像是在劝退,但他把“卖主今天一早就过来了”这个信息主动说了出来,本身就是在给出更多的信息。焊工在告诉他一件事:有人在盯着这片市场,而且反应很快。
“谢了。”楚思涵说。
焊工没有抬头。螺丝刀在电路板的某颗螺丝上卡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刮擦声。楚思涵转身离开了摊位,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锈蚀之环?北区?临时住处?傍晚
楚思涵回到货柜住处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虽然在这里“黄昏”只是铅灰色的天光比中午稍微暗了一点,像是有人把灯光的亮度调低了一档。他关上货柜的门,拉好窗缝的挡板,在毯子上坐下。
他把记忆卡插入自己随身携带的阅读器里,等了两秒,屏幕上跳出了一组文件目录。
大部分文件名是乱码――加密后的随机字符,需要专门的手段才能解开。但有一个文件的命名方式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串由数字和特殊字符混合组成的序列,结尾处有一段他熟悉的标识符格式,和他父亲留下的那枚晶片上的文件头标识高度相似。
他将那段标识符抄在一张旧纸上,然后拔下记忆卡,收好。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需要一台更好的设备才能处理这些数据。
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这块数据板里的东西,和晶片是同一套加密体系。这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方向是对的。
他从星环-10max中取出那块金属片,放在掌心里。
第三块碎片已经被别人买走了,他连看都没看到实物。
但焊工提到的“五千星币”和“今天一早”这两个信息,让整件事有了更具体的轮廓:有人在系统性地收集这种金属片,而且速度很快。焊工报出三千星币的第二天就有人出五千买走,这是一个明显的价差信号――有人在赶时间,不愿意等。
楚思涵将金属片收回,靠在货柜的侧壁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西区。
不是直接闯第四号旧坑,那样太冒险了。
他需要先踩点,从外围观察那片区域的情况:铁颌的人在那里驻扎的规模、巡逻的规律、旧坑周边的地形。
他需要知道十年前那个“路过的人”从那里挖走金属片之后,还留下了什么。
他躺在毯子上,在黑暗中慢慢整理着这两天收集到的所有碎片信息。焊工的两次报价、瘦小女人的警告、那个买了碎片的神秘买家、西区第四号旧坑的位置――这些信息之间还有一些断裂带,但他能感觉到它们正在慢慢靠拢,像是几块分散的拼图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向同一个方向。
货柜缝隙中的铅灰色微光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像是时间本身的影子在缓慢爬行。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金属塌落声,在垃圾山之间回荡了几秒,然后消散了。
楚思涵在那片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