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可以公款吃喝。

林卫东三人走出办公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一大半，天边还残存着最后一抹橘红。

此时路灯未亮，厂子里灰蒙蒙的，只有传达室的窗口，透出一团昏黄色的光。

戴铁琅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脊背微微佝偻。

张松凌在他旁边，讨论着等会儿要吃什么。

离开了厂子，沿着万渡航路往南走，道路两边的梧桐枝叶茂密，将最后一点天光切割成斑驳的碎影。

街面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从身边驶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就在这个时候，戴铁琅回过头，笑着介绍道：

“前面有一条小马路，那里的本帮菜味道不错，价格也公道。”

张松凌跟着补充：“那家的红烧肉做得很好，浓油赤酱。”

“你们北方人可能不太习惯，不过既然到了魔都，总要尝一尝我们本地的风味。”

林卫东笑着点头：“我不挑食，什么都可以吃。”

三人往前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弄堂。

两边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青砖灰瓦，门楣上雕刻着西式花纹，透着一股西洋风情。

有几户人家在门口摆弄煤球，往铝锅里倒水。

还有老人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轻轻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收音机里播放着评弹，软糯的唱腔在巷子中回荡，像是一根根丝线，将夜色缝得密密实实。

走到弄堂尽头，这里果真有一家小饭馆。

里面位置不知道，只有七八张方桌，上头的桌布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毛糙。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头写着今日供餐。

见惯了北方的国营餐馆，没想到南方的国营餐馆居然这么有特色。

要不是如今这个时代不允许，林卫东甚至会认为这是一家私营小饭馆。

因为已经过了饭点，所以店里头没什么客人。

一位五十来岁的女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跟张松凌打了一个招呼。

看俩人的姿态，彼此之间显然相当熟悉。

“今天想吃点什么？”

戴铁琅拉着林卫东入座，张松凌继续点菜。

他想都没想，张口说道：“红烧肉、油爆虾、草头圈子、蟹粉豆腐、再加一个腌笃鲜。”

林卫东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听到这话急忙站起来，摆手说道：

“张厂长，够了，不用点太多。”

“点太多了浪费，我们吃不完。”

张松凌这才作罢，来到座位上，和林卫东闲谈。

戴铁琅也忍不住感慨，说美影厂这几年很不容易。

前些年美影厂基本处于停产状态，创作人员不是下放就是调走，厂里冷冷清清，连老鼠都不愿意多待。

这两年政策变了，大家陆续回归，可是很多业务却要从头探索。

“《大闹天宫》那会儿，我们厂可风光了。”

他靠在椅背，回忆往昔：“六十年代初，我们厂拍《大闹天宫》，万籁明老先生带队，光是筹备就花了一年多。”

“人物设计、分镜剧本、场景设计，一遍一遍的磨，来来回回不知道改了多少次。”

“那个时候虽然条件不好，可大家心里头全憋着一股劲儿，想把中国动画做出自己的风格，不能老跟在别人后头。”

“结果片子做完，一直拖到去年才正式公映，十几年的时间，老先生头发都等白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