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过去那几年压抑得太狠,所以大家平常聚在一起聊天,总是要讲一讲过去的苦痛。
林卫东能感受到,戴铁琅语气里的复杂情感。
有骄傲,有遗憾,同时也有心酸。
这大概是如今这一代人共有的记忆。
很快菜就陆续端了上来。
红烧肉放在土钵里,色泽红亮,颤颤巍巍,肥的部分晶莹剔透,瘦的部分丝丝分明。
夹一筷子放在嘴里,肥而不腻、咸甜适口,连带着皮一起在舌尖化开。
油爆虾外壳酥脆,虾肉鲜嫩,葱姜蒜的味道全渗了进去,就连虾壳都嚼得嘎嘣脆。
蟹粉豆腐滑嫩鲜香,金黄的蟹粉裹着雪白的豆腐,一勺子下去颤颤悠悠,入口即化。
草头圈子是这边的老菜,大肠处理得很干净,铺在底下的草头也吸足了汤汁。
腌笃鲜用的是鲜肉,春笋还有咸肉小火慢炖出来的,汤色奶白,咸鲜醇厚,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林卫东吃的很慢,每一道菜都细细品味。
魔都和北方菜的确很不一样。
北方菜讲究咸鲜,用料很重,吃下去酣畅淋漓。
魔都这边却讲究本味,浓油赤酱却不失食材的原汁原味,甜的温柔,咸得含蓄。
在这里吃一顿,应该不会便宜。
张松凌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忽然问了一句:
“卫东,你对当前的文艺形势怎么看?”
这话问得突然,林卫东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片刻后才缓缓放下。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想了想才开口:
“我个人觉得,现在文艺界正在经历一个转型期。”
“过去那套老办法不灵了,新的路子又没完全走出来,大家都在摸索,有迷茫,有徘徊,也有期待。”
张松凌点点头,没有打断。
林卫东继续说:“前些年,文学作品主要是为政治服务,主题先行,人物脸谱化,看多了就觉得假。”
“这两年风气变了,大家开始写真实的东西,写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写知青的苦,写农民的累,写知识分子的委屈。”
“这是进步,可问题也随之而来,大家都挤在一条道上,都在写伤痕写苦难,看多了也会腻。”
张松凌的目光在林卫东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在品味他的话。
“你说的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我们搞电影的人在琢磨的。”
他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中年人特有的沉稳。
“这些年,我们厂拍了不少片子,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
“成功的片子,大多是讲一个完整的故事,塑造一两个立得住的人物。”
“失败的片子,要么是主题先行,要么是形式大于内容,观众不买账。”
戴铁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所以我一直觉得,动画片也好,真人电影也好,首先得有个好故事。”
“故事讲好了,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故事不行,画面再精美、音乐再动听,那也是花架子。”
林卫东点点头,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如今是一九七八年,改革的消息虽然已经传遍全国,但很多地方的思想还相当保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