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让他来吧。”
林卫兰本来还怕哥哥不同意,见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那我等会儿去买点菜,晚上好好做一顿。”
“我先把稿子送到编辑部,回来再跟你一起去买菜。”
林卫东说完,推门出了院子。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经过百货大楼,路过西单。
他靠着车窗,脑子里琢磨着《伤痕》这篇稿子。
说实话,他有点拿不准。
这篇小说的分量太重了。
它不只是讲故事,更是在撕开一道伤口,让整整一代人去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上一世,《伤痕》发表后,引起的反响是空前的,也是剧烈的。
有人读完之后泪流满面,有人连夜写信倾诉心声,也有人拍案而起,指责作者“歪曲历史”、“抹黑时代”。
争议越大,影响力越大。
可问题是,他现在还是个学生,刚考上北大,脚跟还没站稳。
万一这篇稿子惹出什么风波,会不会影响学业?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如今是一九七八年,不是一九六八年。风向已经变了,那些最灰暗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连《人民文学》都敢发《一个知青的溺亡》,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就是被人骂几句。
骂就骂呗,当作者哪有不被骂的?
公交车在朝内大街附近停下,林卫东下车,走了没多远就到了那栋灰白色的楼房。
收发室的老刘正坐在窗口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见是林卫东,眼睛顿时亮了。
“林同志!你来投稿了?”
“来了。”
林卫东笑着点头,“涂老师在吗?”
“在在在,你直接上去吧,他最近天天念叨你呢。”
林卫东上了二楼,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涂广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稿子,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涂老师。”林卫东喊了一声。
涂广群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
“林卫东!你可算来了!”
他摘下老花镜,站起身迎了上来。
“我还以为你把我这老头子给忘了呢。”
“哪能啊。”林卫东笑着从怀里掏出信封,“稿子写好了,给您送过来。”
涂广群眼睛一亮,接过信封,却没有急着拆。
他转身朝里屋喊了一声:“老张,出来一下!”
片刻后,里屋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五十来岁,精神倒是不错。
“这就是林卫东。”涂广群介绍道,“这位是我们主编,张光连同志。”
张光连上下打量了林卫东几眼,伸出手来。
“林卫东同志,久仰大名。《一个知青的溺亡》写得很好,我们编辑部的人都看过。”
林卫东连忙握住他的手:“张主编客气了,我那点东西,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张光连笑着摇头,“你太谦虚了。那篇稿子发表之后,读者来信堆了好几麻袋,我们编辑部都快变成收发室了。”
三人坐下,涂广群给林卫东倒了杯茶,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稿纸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写着两个字:
《伤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