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卫东好奇询问。
顾城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莫名。
“来援建,帮着搬搬东西打打杂,顺便记录一下。”
“你是从燕京过来的?”
“算是。”顾城语气淡淡,“我家在燕京,但是我不喜欢待在那里,太吵了。”
林卫东有些想笑。
嫌燕京太吵?
难道眼下的唐山不吵?
这里之前地动山摇,现在到处是机械轰鸣,不比燕京吵多了?
当然,林卫东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觉得,顾城所说的“吵”,可能并不单指声音。
“你看。”
顾城忽然抬起下巴,朝着前方的棚子扬了扬,“这么冷的天,这么多的人,站在这儿听几段样板戏,还听得这么认真,你说他们在听什么?”
林卫东顺着目光看过去。
黑压压的人群,丝毫不觉得冷,神情是那样专注。
“在听戏?”林卫东说道。
顾城摇了摇头:“他们在听活下去的理由。”
林卫东怔住。
顾城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自语。
“地震把一切都毁了,家没了,人没了,过去的一切全没了。”
“可是一场戏,他们就知道,原来有些东西还在,日子还能继续往下过,大家还能聚在一起,听同一段戏,唱同一句词。”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远处。
“那边那个女人,她全家人都没了,就剩下一个小女儿。”
“之前遇见她的时候,她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发呆,眼睛都是空的,可现在她却能跟着哼歌。”
林卫东深受触动。
这三个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
绝望的、空洞的、麻木的。
可是这段时间,一些面孔里已经开始有了光,有了活人的气息。
可能就像顾城说的那样,他们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你写这些诗……”
林卫东试探着开口。
顾城转过头,那双眼睛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我想记住这一切。”
“不是记住那些口号,也不是记住那些数字,我是想记住……”
“雪落在废墟上的时候,人们的眼睛里有什么。”
林卫东看着他,忽然有些理解了。
为什么这人能成为有名的大诗人,能够影响整整一代人。
他这样的人太敏感又太理想,太清醒又太脆弱。
文人的才华往往和痛苦绑在一起,越是能感受到极致的痛苦,越是能写出感同身受的诗歌。
极致的美,往往跟随着极致的毁灭。
这是天赋,也是诅咒。
“你写了很多诗?”
想了想,林卫东打算换个话题。
“也不算很多,我写了一些又烧了一些,有一部分留在了脑子里。”
棚子里,又一段戏结束,掌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时,顾城询问道:“刚才那句诗,是你写的?”
林卫东差点又被呛到,赶紧否认。
“不是,我是听别人念的,不知道是谁写的。”
“哦。”顾城点点头,没再追问,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样一位大诗人在自己的面前,林卫东已经知道了他以后的悲惨命运,又怎能无动于衷?
想了想,林卫东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