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潮水一般退去，嘈杂的议论声在夜色中蔓延开来。

“哎呦，像我这把老骨头，白天干了一天的活，晚上还不能休息一下，光说一些听不懂的……”

“谁说不是呢？不如在家睡觉。”

“就是，什么三个坚持，五个坚持的，又不能当饭吃。”

“还是王老栓说的实在，要坚持吃饭！”

“……”

大家三五成群，议论声虽小，但也清晰地传到了吕安华耳朵里。

赵麻子拉着柳霞云的手，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媳妇儿，以后这种事，让我来就行，你在家里好好休息着。”

“新书记每周都要来这么一回，这不是折腾人吗？”

柳霞云不能说话，只是用力点头。

远远的看到了林卫东的背影，他正混在人群中，跟着大家一起离开。

赵麻子又忍不住感慨。

“还是林哥好，人家就从来不搞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带着大家实实在在的赚钱，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

赵二蛋凑过来，开口警告。

“你小点声，吕书记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让他听见了，准没你好果子吃。”

人群渐渐地散去，很快打谷场上，只剩下吕安华一个人。

他坐在一张临时搬过来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在昏黄的光线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吠。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脚步声。

陆秋英肩膀上搭着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老吕，回去吧，夜风凉，当心感冒。”

她语气带着几分心疼。

吕安华没有动，只是盯着桌子上那一份被他翻烂的报纸。

陆秋英把水杯塞进丈夫手里，轻声说道：

“那些人说的话我也听见了，确实有些过分，但你别往心里去。”

“这些乡下人，文化程度低，思想觉悟也不高，你要慢慢来。”

吕安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社会主义建设，可不能等，革命形势日新月异，咱们要是步子太慢，就是给国家拖后腿！”

“可是你也看到了，你说的东西他们根本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陆秋英叹了口气，“乡下人，只在乎赚的多不多，能不能吃饱……”

“这就是问题所在！”吕安华激动地站起来，杯中的热水溅出来大半。

“思想不转变，一切工作都很难推进！我本来还以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陆秋英明白了他的意思。

吕安华下来前，对青山屯大队，抱着很大的期待。

毕竟这个地方特别有名，大队搞副业搞得很成功，还有拖拉机。

按道理来说，社员们的生活条件要比别的地方好，思想觉悟也应该更高才对。

可现实是，这里的社员和其他地方的，根本没什么两样。

这个时候，吕良从大队部里跑了出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里却满是愤愤不平。

“爸，要我说，这些人全是潜在的反革命分子！”

显然他也听到了社员们对吕安华的吐槽，心里早就憋着火。

“明明你是为他们好，想提高他们的思想觉悟，结果他们还不乐意。”

“一个个的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闲聊，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我看他们这些人，就该被抓起来好好批斗！”

“行了，你别胡说八道！”陆秋英呵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