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快步走进来,走到陆怀瑾身边,无视了郭嘉的行礼,也仿佛没看到那承载着首级的木匣和致命情报的纸张。
她伸出手,微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了陆怀瑾放在扶手上的手。
“浅浅无事,”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平稳,“夫君勿忧。”
八个字,重若千钧。
陆怀瑾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指尖传来她肌肤真实的温润触感。
他抬起头,看向妻子清澈却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他。
一瞬间,他心底那片因外部强敌环伺而掀起的冰冷波澜,被注入了一股切实的、温暖的支撑。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然后,他转向郭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传令。”陆怀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以我汉王府名义,通传北疆四州各郡县府衙、各工坊、各军营。”
他每说一句,郭嘉便躬身应一声“是”,手中已不知何时取出了纸笔,快速记录。
“第一,暂停所有非紧急民生工坊的扩建与新建,现有产能,立刻转向,优先生产箭簇、枪头、甲片、军帐、药材等军需物资。”
“第二,即日起,青、云、幽、徐州,沧州,赤州、荒原四州,进入战时管制。所有粮食、布匹、铁料、草药等战略物资,统一由官府登记、调配、定价,禁止私商囤积居奇,违者以资敌论处。”
“第三,各州府库清点,所余钱粮军械,三日内报总。各郡县征召民夫、修缮城墙、加固关隘的进度,五日一报。”
“第四,告诉云家商行那边,海外和江南的商路,可以暂缓扩张,但现有渠道必须给我攥死,尤其是粮、铁、硝石的来源,一条都不能断。”他顿了顿,握着妻子的手紧了紧,“花钱的时候到了。我要看到东西,实实在在的东西。”
云浅浅用力回握他的手,重重点头:“夫君放心,钱粮之事,浅浅必倾尽所有。”
郭嘉笔走龙蛇,将一条条冷酷而高效的指令记录在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以发展建设为主、外示和平的北疆,将彻底露出它隐藏在冰面下的狰狞獠牙。
所有的民间活力,都将被纳入战争的轨道,疯狂加速,直至碾碎一切阻碍。
陆怀瑾发布完命令,却没有立刻让郭嘉离开。
他松开云浅浅的手,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房东侧那幅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疆域图前。
图上,以长安为中心,北疆四州被朱红色清晰勾勒。
而南方,是大夏故土。
东、南、西三个方向,三个用墨色粗笔圈出的庞大势力——大雍、大燕、西蜀——如同三只张开的巨口,从不同方向,隐隐对北疆形成合围之势。
陆怀瑾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首先点在代表西蜀的那片深青sequ域上。
他的指尖,沿着西蜀北部那险峻的秦岭山脉划过,又指向它富庶的成都平原。
“雍、燕、蜀,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鬼胎。雍强而欲霸中原,燕悍而利在劫掠,蜀富而怯战自守。”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如同在剖析一具尸体,“联军之势,贵在速,在合。若让他们从容集结,调动全国之力压过来,我们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元气大伤。”
他转过头,看向郭嘉,眼中寒芒闪烁:“所以,不能等他们准备好。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走到一起。”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西蜀的“成都”二字上。
“郭嘉,”陆怀瑾的声音压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重量,“三日之内,我要一份先伐大蜀的详细方略。如何打,谁去打,从哪打,打到什么程度,需要多少时间,消耗多少,能达到什么效果——我都要看到。”
先伐大蜀!
郭嘉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眼中爆发出灼亮的光彩。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嘉,明白!三日后,必呈方略于主上案前!”
“去吧。”
郭嘉将记录好的命令仔细收好,再次躬身,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也更加坚定。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陆怀瑾和云浅浅。
陆怀瑾的手指,依旧停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上。
他的目光,从西蜀移开,缓缓扫过大雍,扫过大燕,最后,落回自己脚下这片被朱红标记的、曾经苦寒而坚韧的北疆。
云浅浅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停留在地图上的手腕。
掌心温暖。
陆怀瑾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仿佛带着铁锈和硝石的味道。
“浅浅,”他低声道,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比我们刚到北疆时,更难。”
“浅浅知道。”云浅浅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侧,“但有夫君在,浅浅不怕。钱的事,交给浅浅。外面的事,交给夫君。”
陆怀瑾终于从地图上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妻子。
灯火下,她绝美的侧脸沉静如水,唯有眼神,亮得惊人。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鬓发。
“好。”
汉王府的命令,带着刺骨的寒意与钢铁般的决绝,连夜通过信使、快马、信鸽、以及云家商行那张无孔不入的地下网络,如同汹涌的暗流,涌向大汉的每一个角落。
州郡的府库大门被沉重地打开。
工坊的炉火彻夜不熄,映红了匠人们的脸。
边境的烽燧台上,守军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战争的机器,被注入了更强的燃料,开始以更加高效、更加冷酷的方式,隆隆启动。
次日,天光微亮。
汉王府,军政堂。
铜炉里的炭火已经烧得很旺,将宽敞的厅堂烘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无形的、紧绷的空气。
长条桌案的主位上,陆怀瑾一身玄色窄袖公服,神色平静地看着摊在面前的几份文书。
他的左手边,依次坐着面色沉毅如铁的关云长,腰背挺直如松的赵云,以及眼神锐利、跃跃欲试的张翼德。
右手边,则是面容严肃、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的林冲,闭目养神却气场惊人的黄忠,还有那位摇着羽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郭嘉。
陆子吟和刘基坐在郭嘉下首,正低声快速交换着关于后勤和民夫调度的几句意见。
人已到齐。
陆怀瑾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或熟悉、或崭露头角的面孔。
“诸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昨夜急报,你们都已知晓。雍、燕、蜀三国,不日将联兵北上。”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细微的剥啄声。
陆怀瑾的手指,在桌案上那份关于西蜀军力、地形、物产的简报上,轻轻一点。
“他们想合围,想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我们。”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那我们,就先动。”
“在他们拳头攥紧之前,先砸断其中一根手指。”
他的手指,移向简报最上方那两个字。
“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可行的——”
“伐蜀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