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田绰与邱临相聊甚欢,便直接在邱临那住了一晚,唐今到第二日早上要去上朝的时候,才看见田绰揣着袖子慢慢悠悠地从外头回来。
“看军师的模样,应该是一切顺利了?”
田绰点头,“看将军的模样,应该也是一切顺利了?”
“那是自然。”唐今骄傲地背着双手微扬下巴,“一个小屁孩,我还忽悠不了他吗?”
她也没直接跟公瑄说应该让霍涛坐三公的位置,就是把下朝后刘旦找她说的那些话,原模原样地说给了公瑄听。
最后再补上一句热心肠的——
“我觉得刘司空说的话也挺有道理的,陛下不如考虑考虑吧。唉,就是不知道刘司空明明有这么好的想法,今日在朝上却干嘛不说呢……”
虽然她一直小孩小孩地喊,但皇帝这个小孩明显比普通人家的小孩要早熟许多。
一路护送他回长安的时候,大臣求见他,他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的,心里对于这些大臣肯定是没有多少好感信任。
唐今稍微这么来一句,皇帝只要不傻,就能猜到刘旦的这个提议肯定有鬼,必不会那么轻易地让刘旦如愿。
而等他之后再跟邱临聊一聊,邱临那边田绰已经上了眼药,邱临定会将刘旦的鬼心思剖析给皇帝听,再建议皇帝召霍涛入朝——
但不是因为霍涛的功,而是因为不能再让霍涛在并州待下去了。
否则并州百姓只闻霍涛而不闻天子,那并州究竟成了谁人的土地呢?
这样一来,皇帝对刘旦和霍涛都会生出芥蒂……
哼哼哼哼。
这一箭可就射下了好多好多雕啊。
田绰看着唐今得意扬扬的样子也忍不住跟着笑,但很快收敛笑意,正色道:“将军,往后身在朝中,说话做事便不能像是在凉州那般肆意了。人多口杂,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将军都要注意对陛下的称呼。”
“小屁孩”这几个字是千万不能再喊了。
唐今摸了摸鼻子,顿时收敛了脸上神色:“多谢军师提醒,我会注意的。”
时辰不早了,两人没再多聊,田绰去城中看难民们的情况,唐今朝议政殿而去。
刚到议政殿门口,唐今便撞见了刘旦。
刘旦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主动走上来与唐今寒暄:“将军昨夜休息得如何?”
“还好还好,司空昨夜呢?”
两人扯了几句闲谈,唐今懒得跟他绕弯子了,假意左右瞥了一眼凑近刘旦道:“不瞒司空,昨夜我去见了天子,将司空的想法说给了天子听。”
刘旦眉头一跳,“这,将军……”
“司空放心,我没告诉陛下这是司空的想法。”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这不是我没读过几本书,怕陛下在朝上问我,我会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嘛?私下跟陛下说,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原来如此……”这倒比让她直接在朝上说还要更好。刘旦脸上又挂起温和的笑容,“那陛下是怎么想的?”
“这我就没问了,反正我说完,陛下没训斥我,还让我一同用膳呢。”
刘旦笑意更深:“想来也不会是不满将军的意思。陛下来了,将军快快回自己的位置吧。”
唐今应了一声,站到了武官队列的最前头。
天子落座,百官俯首。
“平身。”
一道清脆而平静的嗓音从上首落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变了变。
不过在站起身后,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脸上出现什么不对劲的情绪。
能说话的天子,总比一个哑巴天子要强的。
唐今昨夜已经将事情跟皇帝说了,今日便不宜再让她来开口了。刘旦瞥了一眼身后一人,那人出列:“陛下,臣……”
“陛下——”
一道声音抢先,刘旦看去,见竟是邱临。
邱临拱手长揖:“臣有一事请奏。”
上首安静了片刻,“卿可,尽。”
唐今抬眸往上看了一眼。
小皇帝还挺贼,知道自己结巴就只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就算结巴住了,别人也不一定听得出……
十二旒冕珠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细微的碰撞声。
不知道是不是唐今的错觉,小皇帝好像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噫。
唐今突然一身鸡皮疙瘩,直觉不妙,可朝会上她能有什么危险……
只听得邱临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三公者,国之柱石,久缺其一,将使政令不通。今相位空悬,当择良臣任之。”
“臣以为太尉蔡周,持身刚正,持重有谋,能协和内外总领庶务,可晋封丞相。”
“司空刘旦,素性敦厚,熟谙边务,若为太尉,足可镇抚六军。”
刘旦眉心皱紧。
先迁太尉再谋丞相,事情似乎在按照他所想的一样发展,但……
“并州刺史霍涛。”
——这几个字从邱临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刘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而邱临还在继续:“忠贞不贰,历官无过,朝野内外皆称其能,今使之为司空,水土百工之事必无废弛。”
“三公之位定,则人心自固,国本可安。此臣之愚见,伏惟陛下圣裁。”
殿中一片寂静。
众人都还没有想明白邱临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上首便忽而轻轻落下一声:
“可。”
殿中安静得更彻底了。
刘旦身后的长须臣子忽而站出来,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并州刺史霍涛有救驾之功,士民共举,可为帝太傅。然司空之职需监察百官,又掌国之水土,霍涛离朝数十年……或不能立时掌如此繁重之职。”
邱临立即反驳:“离朝数十年则与百官无有私交,监察百官时便可不徇私情,以天下为公。至于国之水土,霍公于并州累修河渠,怎会不专?”
长须臣子冷哼一声:“三公之职何其重要,霍涛久不在朝中谁人能笃定他能力几何?若使之为司空,却又滞误政令,少府届时该如何自罪?”
邱临亦是冷哼:“如卿所说,那便是帝太傅一职一点都不重要了?所以才能让卿眼中无能担任司空之职的霍涛担任?”
不等那人反应过来,邱临便骤然拔高声音:“敢问一句,卿是何居心?!以无能之辈任天子之师愚弄君上——难道你想效仿崔岳之举不成?!”
长须臣子的脸色骤然煞白。
崔岳是板上钉钉的乱臣贼子,天下人闻其名皆要啐上一口唾沫,文人最重声誉,谁会愿意自己的名字跟崔岳摆到一起呢?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话语里的漏洞了,连忙解释:“我并无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