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见状不由哀叹:“你说你何苦,又何必呢?这御状一告,最好是告不成,可两个孩子也没娘了,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呀。要是告成了,那就更可怜,你不替你自己想想,也替两个孩子想想呀。”
张少微擦了眼泪道:“我这也是没办法。我对不起两个孩子,但我不能光要对得起他们,就对不起我自己。”
郑夫人说:“怎么就对不起你自己呢?要知道做人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十全十美那是神仙,过日子,过得去就行了。纵你有什么冤屈,可你这日子,比起外头连饭都吃不饱的小老百姓来,别说绰绰有余,那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呀。”
张少微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夫人,吃不饱饭的日子我又不是没经过。我的日子能不能过下去,只有我自己知道。”
郑夫人连连摇头:“你自己是痛快了,可你知不知道,一旦你真将陆大人给告倒了,你知不知道会牵连多少?你是我们家的养女,我们还能跟你断亲明哲保身,可那陆家上下几百口人,还有你自己的亲娘家,到时候可是会血流成河呀。”
张少微听到这里就笑了:“夫人,你拿两个孩子来说我狠心,那我没法儿反驳,但要说别人,尤其是陆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夫人应该比我更明白才是。他们受了陆燕绥的庇护,所以能穿金带银受用不尽,没道理就不承担陆燕绥倒台的风险呀。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个呢,我连自己的孩子都能狠下心不顾,还管他们?我又不是观音菩萨下凡。而且我又不是一来就冲着要他们满门抄斩去的,我是在陆燕绥那里好几次都没法得手,这才出此下策呀。
“至于我自己的亲娘家,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小时候日子过得不好,我只找了我那黑心爹和哥算账。我娘呢,我也不是没给过她银子,我在府里给人当小老婆,我娘她们不可能没受恩惠吧,我也没收回来。我对得起她。”
郑夫人话赶话:“那你嫂子几个侄子呢?他们可是无辜的。”
张少微呵呵:“这就和陆家人一个道理了。他们是我那黑心爹和哥的男丁,我看到就心烦,没把他们修理一顿都不错了。至于嫂子,满打满算相处还没半天。他们受我这姑姑给人当小老婆得来的便宜,我不管,现在他们如果因为我要遭殃,我也不管。我顶了天替我的孩子考虑,别的人,什么有的没的,凭什么也要我顾及。这也要顾虑,那也要顾虑,那我不要做事好了,我活着还让别人少吸了空气呢!”
郑夫人没怎么听明白她那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但不耽误她整体理解,郑夫人摆手:“好好好,说着怎么还生气呢。我不说了,我来就是想看看你,本来我家老头子还不让我来的,说叫管事来就够了。既然你心意已决,况且这御状已经告了,生死有命,咱们好歹也做了三五日的母女,我就祝你得偿所愿吧。”
张少微默了默:“倒是辛苦夫人出来一趟。”
两人说得也够久了,狱卒过来委婉地催促。
郑夫人见状就对张少微说:“你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不能是大忙哈,我帮不上你。你家两个孩子,要是你告御状没成的话,我倒能替你看顾一二。”
张少微叹了口气:“夫人就帮我和荃蕙姐带句抱歉吧。我没少坑她。”
郑夫人笑道:“你也还算有自知之明嘛。不过荃蕙应当不会怪你的,这一包褥子皮料,就是她给你准备的。嗯,她还是挺生你气的,觉得你一意孤行,所以没过来。”
张少微感慨:“应该的。”毕竟她要是把陆燕绥给告倒了,程家多多少少也会受牵连。荃蕙是很传统的贵女,还是以夫家为重的。
狱卒再次催促。
郑夫人有些不悦,但也不好说什么,示意丫鬟给那狱卒塞了点银子,让他多照顾一下自己的前养女,便同张少微告辞而去。
张少微将饭菜吃得精光,吃完才有些后悔,应该留一点等明天吃的!这么冷的天,也放不坏。牢房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虽然她死到临头不应该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雍王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似笑非笑地问陆燕绥:“潼关的金矿,一年给你多少进账啊?金山银山在手,问你要个八十万还推三阻四的。”
陆燕绥惊讶地说:“王爷敢情拿那疯妇的话当真了?”
雍王咬牙:“空穴怎么会来风?不是有点影子,她不说你在江西有矿,不说你在四川有矿,光说你在陕西有矿?陆靖,别逼我把话说得太难听。”
陆燕绥惶恐道:“王爷若是如此疑心微臣,那微臣今日就在此长跪不起了。她如今形同疯狗,见到微臣就咬,恨不得啖肉饮血,往微臣身上泼点脏水又有什么稀奇的呢。她平日里足不出户,要说出门,除了去年下江南,也就微臣在北疆打仗时,她随行侍奉了三年,微臣又恰好在潼关一带待过数月,她也就顺手给微臣编了这项罪名。捕风捉影的事,她连证据都无,要微臣辩解,微臣真是百口莫辩啊。”说着就跪了下来。
雍王冷冷道:“那她怎么不说你在江南有矿?”
陆燕绥苦笑道:“人心隔肚皮,她如何做想,微臣又如何能知道。许是她还算有脑子,知道江南多丘陵平原,人口稠密,而秦岭山林广袤,人迹稀少,说微臣在秦岭私藏矿山,更为可信——微臣也不过姑且一猜罢了。”
雍王便缓和了脸色,嘴里却还是说:“若不是有点蛛丝马迹,她怎么只说你有金矿,而不说你有别的进账呢,盐、铁、茶、马,都是钱嘛。”
“王爷说得是,或许,确实是微臣平日里花钱如流水,才让她以为微臣有什么不得了的生意,其实,也不过就是这几年运气不错,茶马生意还算顺利罢了,”陆燕绥说着露出肉痛的神色,“贱内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连累微臣没法专心替王爷办差,微臣甘愿奉送三十万,只求王爷消气。”
先前的八十万两推三阻四,最后也还是给“借”了,这三十万两,又是额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