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刚鬣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不是真碎。”悟空又补了一句,“是被那些经文嚼过了。他脑子里的神识被分成了两份,一份喂了那九个骷髅,一份被怨气泡得稀烂。刚才师兄把经文勒断了,喂给骷髅的那份直接跟着碎了。剩下的那份……”
他顿了顿。
“还剩个底子。很薄。跟纸片一样。”
唐三藏的手还搭在卷帘的脉搏上。他听完这话,沉默了一阵。
“能救活吗?”
“活是活着的。”悟空蹲下来,拿棍尖挑了一下卷帘脸上裂开的角质壳。壳片掉下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晒干的橘子皮。“就是不知道醒了之后还认不认得自己是谁。”
猪刚鬣走到近前,用钉耙柄戳了戳卷帘的肩膀。没反应。他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跟死了差不多。”
“没死。”唐三藏的声音很确定。他把念珠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翻卷帘的眼皮。
两颗灰白色的眼珠子露出来。没有血丝,没有异色。瞳孔散着,对着天光也不收缩。
唐三藏松开手,让眼皮合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顶。罗真还趴在那,尾巴尖搭在车檐边,两只眼缝又合上了。呼吸均匀,圆肚皮一起一伏。
睡着了。
解决了九个骷髅上的经文封锁,连带废掉了卷帘大将身上不知什么来路的控制手段,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唐三藏已经不打算对这位罗真师兄的行事作风发表任何评价了。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下――如果自己路上遇到的所有危险都是这个罗真打两个哈欠就能解决的级别,那取经这件事到底是个什么难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赶紧掐灭了。
“先把他翻过来。”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
猪刚鬣和悟空一人一边,把卷帘大将的身体翻了个面。仰面朝天,三条铁链从脖子、手腕和腰上拖到河底深处,链节上锈迹和灰沙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坠着。
“这链子得断。”猪刚鬣抡起钉耙比划了一下,“我来?”
“用不着你。”悟空把铁棍往地上一杵。他单手握住卷帘脖子上那条铁链,五行逆转在指尖催动。链节上的铁质在他掌心下一层一层地被剥离――先是锈,然后是铁本身的金属属性。
猪刚鬣看着链节从暗铁色褪成灰白色,再从灰白色变得透明。
最后一声脆响。
链节碎了。碎成一捧无色的粉末,从悟空指缝里漏下去。
第二条。第三条。
三条铁链全断了。链尾坠回河面,灰沙水花溅起半丈高,然后沉了下去,没了声音。
卷帘大将的身上卸了重。他的身体在灰土坑里微微回弹了一下,像一具干瘪到极点的皮囊突然被松了绑。
胸口的起伏变大了一点点。
“接下来呢?”猪刚鬣把钉耙往肩上一扛,“扔在这等他自己醒?”
唐三藏没答话。他在看卷帘的脸。角质壳还没掉干净,左半边脸上还挂着几片灰黑色的硬壳,右半边已经露出了皮肤。那张脸的轮廓很宽,颧骨高,下巴方。如果去掉这身糟粕,能看出来年轻时候是个体面人。
“带着走。”唐三藏说。
猪刚鬣啧了一声。“和尚,这东西刚才差点把我掐死,你忘了?”
“你没被掐死。”
“那可不是因为他手下留情――”
“是因为他脑子被那些骷髅控制着。”唐三藏打断他,“骷髅碎了,经文断了,控制他的东西没了。菩萨说的第三个人,应该就是他。”
猪刚鬣愣了一下。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确实――观音当初跟他说的是“流沙河畔有一人与你等有缘”。
“行吧。”猪刚鬣把钉耙柄往灰土上一杵,“那谁扛他?”
两个人同时看了看卷帘大将那副又长又瘦的身架。加上角质壳和残留的灰沙,怎么也有三四百斤。
“你扛。”悟空已经跳回了车顶。
“凭什么?”
“你力气大。”
“你力气不大?”
“我得看着师兄。”悟空往罗真旁边一坐,手指搭在棍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猪刚鬣看着车顶上那一猴一球,磨了磨后槽牙。
唐三藏走到马车旁,拉开车厢门,把里面的干粮罐子往一边挪了挪,腾出半个车厢的空间。
“放车里。”
猪刚鬣哼了一声,走过去把卷帘大将扛上肩膀。角质壳硌得他肩头生疼,灰沙碎屑落了他一脑袋。他把这具沉甸甸的身体塞进车厢,摆正了,关上门。
唐三藏从包袱里翻出那片观音给的柳叶。叶片指肚大小,碧绿通透,边缘还残着几根金线――那是被罗真的金化法理染上的。
他把柳叶贴在卷帘的眉心上。
叶片刚碰到皮肤,一团淡绿色的光从叶脉中渗出来,沿着卷帘的眉骨往两边扩,钻进了太阳穴底下的颅骨缝隙里。
卷帘的呼吸稳了一点。
脉搏从跳三下停一下,变成了跳四下停一下。
猪刚鬣趴在车厢口看了一阵。“管用?”
“管不管用走着看。”唐三藏合上车厢门,“过河吧。”
猪刚鬣的脸垮了。
他往河面方向望了一眼。铅灰色的水面一眼看不到头,灰雾趴在水面上,什么都瞧不清。从脚下到对岸,八百里。
“我说过了,这水鹅毛不浮。你让我怎么过?扛着马车游过去?”
“你不是说凡人能渡?”唐三藏反问。
“你是凡人,马车不是。”猪刚鬣拍了拍车辕,“这一车厢东西加上那个死沉的活死人,加上沉香木的车架子,一万多斤往下沉,什么都浮不起来。”
唐三藏站在河岸边,看着那片死寂的灰色水面。
风把河面上的气味吹过来。不是腥臭。是一种更深层的、沤烂了的腐朽味。两亿年的妖王怨气沉在水底,每一粒灰沙都是天规碾出来的因果渣滓。
他回头看了看车顶。
罗真在睡觉。悟空在罗真旁边闭眼打盹。
“悟空。”
“嗯?”
“你有办法过河吗?”
悟空睁开一只眼。他往河面方向扫了一眼,鼻子抽了抽。
“有。”
“什么办法?”
悟空的手指从铁棍面上抬起来,朝罗真的方向歪了歪下巴。
猪刚鬣看着那个圆滚滚的、正在车顶上呼呼大睡的暗金色球体,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河面上,灰雾缓缓合拢。八百里流沙河的对岸,什么都看不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