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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雨水

悟空跳上车顶,伸手摇罗真。

不是轻摇。是五根手指扣住金团子的圆身体,前后左右来回晃。金团子的短尾巴抽了一下,没醒。悟空加大力度,两只手捧着金团子的身体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跟颠勺一样。

金团子的尾巴尖炸起来了。

“嗷――”

不是叫。是被打扰了清梦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闷哼,带着极大的不耐烦。短尾巴在车顶上扫了一下,把悟空的棍子扫出去半寸。

两只眼缝勉强撑开一条细缝。暗金色的竖瞳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转了转,涣散的,不聚焦。

罗真趴在车顶上,圆滚滚的身体瘪了瘪,又鼓起来。

猪刚鬣看着车顶上那个动静,攥着钉耙往后退了两步。手心的血泡还在疼,脖子上那条血印子也在跳,但这些都不妨碍他本能地拉开距离。

刚才那两口哈欠的威力他看在眼里――九个骷髅上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经文,被两根气丝绞碎了。

这东西要是打个喷嚏,他怕自己连渣都剩不下。

唐三藏站在马车旁边,双手合十,垂着眼皮念经。嘴唇动得很轻,声音含在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滚。

不是给谁念。是给自己念。

站在这条死气沉沉的河边,脚底下踩着两亿年的因果渣滓,车厢里躺着一个脑子碎了大半的活死人,身后是八百里鹅毛不浮的灰色死水。

他需要念点东西稳住自己的心跳。

车顶上,悟空戳了罗真一下。

“师兄,该干活了。”

罗真没理他。

悟空又戳了一下。

“八百里流沙河。你不弄,我们过不去。”

金团子的短尾巴卷起来,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拒绝沟通。

悟空蹲下来,嘴凑到金团子的耳朵边――如果那个位置算耳朵的话――压着嗓子说了三个字。

“全是铁。”

尾巴松了。

两只眼缝挤开了。暗金色的竖瞳对焦了,朝河面的方向转了转。

猪刚鬣在下面看得真切――金团子的圆身体抖了一下,不是困倦的那种抖,是来精神了的那种。

悟空往后退了半步,给罗真让出空间。

罗真的圆身体在车顶上拱了拱,前肢――那两个短短的、圆鼓鼓的小爪子――撑在车沿上,把自己的脑袋探出去。

竖瞳扫了一眼河面。

灰的。铅灰色,死寂的,雾气趴在水面上,什么都看不透。

罗真的鼻子抽了抽。

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河面上弥漫的那股腐朽味道――两亿年的妖王怨气,天规碾碎的因果渣滓,斩妖台排下来的污浊废水。

他的竖瞳里,暗金色的光转快了一圈。

然后罗真从车顶跳了下来。

砰。

圆滚滚的身体砸在灰土上,弹了一下。短尾巴在身后甩了甩,两只小爪子踩着灰土,一步一步往河岸边走。

猪刚鬣看着这个画面,嘴角抽了一下。

这玩意走路的样子跟个金色皮球在地上滚差不多。

罗真走到河岸最边上,脚底下的灰土已经被河水浸得发黑。他站住了,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没有波纹。灰雾贴着水皮,死沉死沉的。

罗真张开了嘴。

不是打哈欠。

嘴张得比哈欠大。比打哈欠大三倍。他那个圆滚滚的脑袋上,嘴巴从一条缝撑成了一个洞,洞口的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

猪刚鬣的钉耙柄差点没拿住。

他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这东西不会是要――

罗真吸了一口。

河面动了。

不是波纹。不是涌浪。是整片铅灰色的水面从罗真站着的岸边开始,齐齐往他嘴里涌。

水流的方向全变了。八百里流沙河的水,不分上下游,不分深浅,从四面八方朝着岸边这个圆滚滚的金色球体汇聚。灰色的水柱从河面上被拔起来,弯成弧线,一头扎进罗真张开的嘴里。

猪刚鬣的后槽牙磕在一起了。

“他――”

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话。不是哗哗的水声,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从地底传上来的低频轰鸣。整条河的水在同时移动,河床底部的石头和灰沙被水流拖着翻滚,八百里河面的水位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唐三藏停了念经。

他抬头看着河面上的景象,手里的念珠停在第十四颗上,没有转动。

河岸线在往外扩。

刚才水面还贴着脚底下的灰土,现在已经退出去了三丈。裸露的河床是灰黑色的,上面堆着碎骨、锈铁和不知道什么年代沉下去的兵器残片。

水位继续降。

五丈。十丈。二十丈。

猪刚鬣的嘴合不上了。他扭头看了一眼悟空。悟空坐在车顶上,两腿晃荡着,手指搭在铁棍面上,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意外。

“猴子,他这是――”

“喝水。”悟空抠了一下耳朵。

“我看见了!我问的是他怎么做到的?!”

悟空没答。

河面在缩。

唐三藏从马车旁边走到河岸边缘,往下看。脚底下是新裸露出来的河床,湿漉漉的灰泥上插着一根断成两截的长枪,枪头已经锈烂了,枪杆上刻着模糊的天庭编号。

五十丈。

一百丈。

水面还在退。灰色的水柱从越来越远的地方被拽起来,越过已经干涸的河床,弯着弧线飞到岸边。罗真的嘴巴张得更大了,暗金色的光从他的口腔深处往外透,灰色的水流钻进去之后就没了声音。

猪刚鬣走到河岸边上,蹲下来往裸露的河床上看了一眼。

河底的东西全暴露出来了。

碎骨成堆。锈蚀的兵器插在灰泥里,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五六根挤在一起。铁链、铜环、断裂的枷锁散落在骨堆中间。那些是被押上斩妖台、血和魂魄顺着暗渠冲下来的妖族的遗骸。

两亿年积下来的。

猪刚鬣站起来,退了两步。

他当年在天河任职的时候就知道斩妖台底下有暗渠,但从来没亲眼看过河底是什么样子。现在看了。

他宁可没看。

河面继续收缩。三百丈。五百丈。八百里的河面已经退到了目力所及的边缘,灰色的水线在远处变成一道细线。

罗真的圆身体在慢慢变大。

不是膨胀。是变得更圆了。肚皮往下坠,两只小爪子被撑得往两边翘,短尾巴翘在圆鼓鼓的屁股上头,被顶得直直的。

他还在喝。

水柱从几百丈外的河面上拔起来,越过干涸的河床,跨过裸露的碎骨和断兵,一头扎进那张暗金色的嘴里。水流里夹杂着灰沙、碎骨和因果渣滓,全部进去了,什么都没吐出来。

唐三藏站在岸边看了半晌,问了一句。

“他肚子里……装得下?”

悟空在车顶上晃着腿。

“师兄肚子里是一方混沌。”

“混沌?”

“什么都往里塞。煞气、怨气、铁、沙、法理,进去之后全打碎了重组。”悟空的手指在棍面上敲了一下,“他吃废铁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大号的。”

唐三藏转回头继续看。

河底全露出来了。

八百里流沙河的河床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没有水了。最后一股灰色的水流从河床中央的一条暗沟里被拽出来,拉成一根细绳,飞进罗真的嘴里。

罗真合上了嘴。

他的身体比刚才大了一圈。不,两圈。本来就圆的身体现在圆得更加夸张,两只小爪子缩在肚皮底下,几乎被自己的肉给埋了。

站在原地,他像一颗金色的大号鸡蛋。

猪刚鬣盯着那个圆球看了一会儿,嘴里蹦出两个字:

“吃撑了?”

悟空笑了一声。

罗真没动。他的圆身体停在灰土上,两只眼缝闭着。肚皮的起伏变得很慢,很沉,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股低沉的震动,从地面传到猪刚鬣的脚底板上。

体内在消化。

八百里流沙河的水,两亿年的因果渣滓,无数妖王的怨气和天规碾出来的煞气,全在罗真的体内混沌里被拆解、碾碎、重组。

唐三藏站在干涸的河床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碎骨和断兵上残留的灰泥在慢慢变干,风一吹,灰沙扬起来扑了他一脸。他用袖子挡了挡,退回到马车旁边。

安静了大约二十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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