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静收剑回鞘的动作顿了顿,剑穗上的东珠撞在鲨鱼皮剑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抬起头望向院墙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闷得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知道了。”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将玄铁剑递给旁边的侍女,指尖触到剑鞘上冰凉的夔龙纹路时,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
“去取件月白的素面褙子来,配那条珍珠绦的裙子。别让人家说我们侯府失了礼数。”
侍女应声退下时,春桃还在絮絮叨叨:“昨日听厨房说,宣王府的管事采买了二十匹云锦,还有南海进贡的珍珠,说是要给未来的世子妃做嫁妆呢。小姐您说,宣王今日亲自登门,是不是……”
“春桃。”江文静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看看前院的茶备好了没有。用去年的雨前龙井,温壶要烫三遍,茶杯得用官窑的青花盏。”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平静无波,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早已沁出了薄汗。
正厅里,云翼侯江潮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官窑青瓷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他掌心的汗意。
案几上的青铜香炉里,沉香燃出袅袅青烟,盘旋着撞上描金的梁木,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身旁的侯夫人许蕊不停地绞着帕子,绣着兰草纹样的丝帕被揉得变了形。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丈夫紧绷的侧脸,想起昨夜他翻来覆去的模样,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
当听到通传声“宣王殿下到――”响起时,夫妇二人几乎同时站起身。云翼侯整理了一下衣襟上的玉带,那玉带是先帝所赐,此刻却硌得他肋骨生疼。许蕊慌忙理了理鬓边的珠花,指腹蹭过冰凉的珍珠,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竟在颤抖。
宣王石开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正厅里的光线仿佛都暗了几分。
他身形魁梧如松,穿着玄色蟒纹朝服,四爪金龙在衣料上蜿蜒盘旋,每一片鳞甲都用金线勾勒,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颌下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根根如针,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随行的石鑫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只是腰间的双鱼玉佩换成了一枚成色极佳的暖玉,玉质温润通透,衬得他原本清秀的面容多了几分沉稳。
他跟在父亲身后,脚步略显局促,目光不自觉地在厅内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当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屏风后时,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江侯爷,不必多礼。”宣王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在阳光里划出无数道细小的光柱,“本王今日前来,是为小犬石鑫的婚事。”
云翼侯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却绷得很紧:“王爷说笑了,小女顽劣,怕是配不上世子爷。”
他心里暗暗叫苦,这几日京城里早有风声传出,说宣王府有意与云翼侯府联姻。
他对石鑫这个年轻人倒是颇为满意,家世显赫,品性端正,去年在皇家围场一箭射落三只野兔的英姿,至今还被京中贵女们津津乐道。
可偏偏自己的二女儿心思不在他身上,这可如何是好?
“江侯爷过谦了。”宣王摆了摆手,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吹得厅内的香炉青烟微微倾斜,“文静静雅端庄,又是难得的武道奇才,与鑫儿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况且,鑫儿对文静的心意,想必侯爷也有所耳闻。”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石鑫一眼,后者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
石鑫上前一步,对着云翼侯夫妇深深一揖,青色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埃。“侯爷,夫人,晚辈对文静一片真心。”
他的声音诚恳,目光清澈而坚定,里面盛着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晚辈愿以宣王世子的身份起誓,此生定当善待文静,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她喜欢的那柄玄铁剑,晚辈已托人在陨铁山脉寻了更好的矿料;她常去的那家书铺,晚辈也已买下,以后她想看什么书,随时都能取来。还望二位成全。”
许蕊连忙笑着打圆场,眼角的笑纹里却藏着担忧:“世子爷重了,只是婚姻大事,还得看孩子们自己的心意。文静这孩子……自小就有主意,去年非要学那劳什子剑法,说什么要闯荡江湖,劝了多少回都不听。”
“夫人放心。”宣王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出鞘的剑,“本王已经查过,文静姑娘尚未许配人家。况且,以宣王府的地位,难道还配不上云翼侯府吗?”
这话里的分量让云翼侯夫妇脸色微变。许蕊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云翼侯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他们自然知道宣王府的势力,不说府中豢养的三百死士,单是宣王在军中的威望,就足以让京中任何一个勋贵忌惮。若是能与宣王府联姻,云翼侯府的地位无疑会更上一层楼。可一想到女儿那双倔强的眼睛,云翼侯的心又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帘被轻轻掀开,江文静走了进来。
月白的素面褙子上没有任何绣纹,只用珍珠绦在腰间系了个简单的蝴蝶结,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圆髻,只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她走到父母身边,对着宣王和石鑫盈盈一拜,裙摆扫过地面的动作轻缓而优雅,挑不出半点错处。
“见过宣王殿下,见过世子。”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丝毫情绪。
宣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微微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江文静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寻常女子见了自己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故作娇羞,唯有她能保持这般从容淡定,连眼神都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他想起去年宫宴上,这丫头竟敢当众指出禁军剑法的破绽,那份胆识连军中老将都自愧不如。难怪自己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会对她如此痴迷。
“文静姑娘不必多礼。”宣王语气缓和了些许,身上的威压收敛了几分,“本王今日前来,是为鑫儿向你提亲。你与鑫儿门当户对,又是自幼相识,结为连理乃是天作之合。”
江文静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宣王,又转向石鑫。石鑫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手指紧紧攥着袖摆,指节泛白,眼神灼灼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着一个改变命运的答案。她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庭院里海棠花的清香,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情绪。
“多谢王爷和世子爷的厚爱,只是恕小女不能从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