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心闻立刻敛了周身喜色，腰背挺得笔直，神色恭谨肃穆，静待李泰下文。

殿内茶香袅袅，氤氲的雾气柔和了魏王清俊的眉眼，却未曾冲淡他眼底沉淀的深邃。

“你此番越级擢升，于朝堂之上乃是罕见的殊荣。”李泰目光定定落在称心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沉凝。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称心的心弦上：“自此往后，从前避你、轻你、辱你之人，必会尽数调转态度，蜂拥而至。”

称心眉心微凛，下意识垂首，拱手静听。

“世间名利场，最是趋炎附势。”李泰微微颔首，眸光澄澈，洞彻世事，“你未显贵时，人人视你为东宫附庸、卑贱伶人，避之唯恐不及；如今你位列太常寺丞，掌礼乐祭祀之权，便是旁人眼中可攀的高枝、可借的助力。”

“往后你会遇见无数笑脸，听闻无数美。有人会夸你、赞你，更有人会百般讨好、曲意逢迎，捧着你、顺着你，将你架在云端之上。”

这些话，皆是大概率会发生的常态，李泰说得平铺直叙，却藏着刺骨的通透。

称心心中已然警铃大作，沉声回道：“臣明白，这些阿谀奉承，皆是虚妄假面。”

“你未必明白。”

李泰轻轻摇头，唇角那点浅淡笑意尽数敛去，添了几分严肃凝重。

“世人皆惧明刀明枪的厮杀，却鲜少防备糖衣裹身的温柔陷阱。利刃伤人，人人皆可避之；可谄媚奉承、虚情假意，最是磨人心智、蚀人心骨。”

他目光锐利，直直看向称心，一语道破要害：“你出身低微，受尽冷眼折辱，经历了种种煎熬，一路跌跌撞撞才得今日立身之机。你最缺的便是体面尊荣，故而也最容易溺于这突如其来的追捧与恭维。”

一句话，精准戳中称心心底最隐秘的软肋。

称心身躯微震，指尖骤然收紧，心底一阵酸涩警醒。

是啊，他常年俯仰看人脸色，受尽欺凌算计，从未有人真心高看他一眼。

骤然身居高位，被众人簇拥恭维，那份极致的虚荣与体面，的确最容易让人迷失本心、忘乎所以。

李泰见他神色动容，继续缓声叮嘱：“我让你上任履职、勤学立身，是教你扎根朝堂、沉淀底气，为太子撑持局面；可你若沉溺于阿谀奉承之声、醉心于虚名浮利之争，便会渐渐懈怠松弛，忘了初衷也就辜负了今时今日的心志。”

“一旦你迷了眼、软了骨，无需政敌出手刁难，你自已便会一步步毁掉来之不易的前程。届时，你不仅无法成为太子的臂助，反而会成为旁人攻讦太子的把柄，落得个任人唯私、纵容奸邪的骂名。”

这话字字诛心，彻底点透了其中利害。

称心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方才满心的振奋激昂尽数沉淀，只剩下满心清明与敬畏。

他从前只知朝堂险恶、人心歹毒，以为最难扛的是明面上的刁难算计、生死危机。

如今经李泰点破才彻底醒悟，明枪易躲，暗箭也不难防，最难抵制的恰是锦衣玉食、使奴唤婢的尊宠。

艰难困苦能磨人意志，可温柔富贵最能销人风骨。

他重重躬身，长揖到底，语气恳切坚定，再无半分浮躁：“臣谨记殿下教诲！往后立身朝堂，必当心笃志竖、守本心、存敬畏。绝不贪恋虚名浮华，绝不被尘雾迷眼、利禄蚀骨！”

“臣此生立身，唯守三训：立身不浮，履职不怠，初心不改！远尘嚣以安身，阅圣贤以澄心。一切所为，皆为太子，绝不敢有半分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