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事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势必让人忽略那长远处的风景。
那些大族闭门教导的道理未必不能从旁的事中参悟,万法皆通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刻,白诸忍不住再生感慨:虽比起真正的权贵来,他世代经商的大族同刘元这等地方上的书香门弟并不够看,可因着书读得不错,得以进入那第一等的书院读书,在书院的熏陶中,以及那些高门同窗的行为举止中自也能开了眼界。
至少比起莫小娘子这等闭门绣花的,他身为男子,以及出身背景摆在这里,那开眼界的渠道自远比莫小娘子要多得多。
不过半日而已,一场无意卷入的是非,坐在这大理寺中,隔着屏风,听屏风那头几人的交谈,从那些语交谈中,便已完成了蜕变。
如此灵性……实在叫人忍不住赞叹!又想起她险些被罗山相中裹挟入地狱,阴差阳错的,就这般躲了过去,还真是上天厚爱!
当然,被厚爱之人自己也惜福。便是老天爷砸下眷顾,对方若是不识货,眷顾的热脸贴了冷屁股,时间久了,再热的心也凉了。
就似屏风那头不断算计自己利益得失的红娘,有想提携她之人真让她这般不计较银钱的去做一件事,焉知她不会表面碍于对方身份不敢造次,背地里却又用旁的法子去‘弥补’自己的损失?
也似那口头一声招呼的贵人,明明做了行善之举,却睁一只眼闭一眼的在给予动用招呼的权利之上动手脚,将行善做成了伪善,说到底……不过是在算计自己的利益得失,觉得如此……能对自己利益最大罢了。
莫夫人这样自诩俗人的爹娘虽悟性不够,却没有拿捏着父母身份胡来,而是尊重了莫小娘子的选择,哪怕不明白,也哪怕是损了自己银钱利益的事,却依旧识趣的不吭声,若换了红娘父母那样‘我生了你,你天生欠我的’之人,眼看到手的银钱飞了,又怎会不插手来教红娘做事?
最后再次瞥了眼身旁厚福的莫小娘子,白诸转头看向屏风那头的林斐。
“好!”林斐将素钗收了起来,突地起身,“今日暂且到此,明日再议!”
原本还以为这大理寺少卿会继续往下问的,哪知问到一半突然停了。
红娘愣了一愣,看了看从门外走进来,要将自己带下去的赵由,又看向大步离去,没有半点迟疑,转眼的功夫,一只脚已跨出门外的林斐,这一刻,她突然急了:“林少卿,那钗子你不打开看看?”
林斐回头看了眼眼神闪烁的红娘:“钗顶有孔洞,这些老江湖的事还用我说破么?”
红娘被这话说的脸色一僵,咳了一声:“或许不曾撒入磷粉呢!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打开了,也好叫我再无后顾之忧,义无反顾的配合大人查案呢!”
“你说反了吧!”一同起身的刘元同魏服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显然不止年岁长些,阅历也更丰富的魏服,就连看似还有些青涩稚嫩的刘元也清楚这一茬事,嗤笑道:“打开了,就能叫你更义无反顾的同我等对着干,继续骑墙了,是也不是?”
“原本能做那一锤定生死的突破口的关键棋子,却偏偏舍了这位子,要去做那锦上添花之物。”魏服瞥了眼眼神游移的红娘,“你不是精明么?当知晓一锤定生死的关键棋子同锦上添花之物两者的份量差别的,怎的依旧选择后者?”
“你不是赌徒么?不是胆大么?”魏服的声音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继续说道,“不该赌的时候选择大赌,该赌的时候却不赌,可见你不是赌瘾大,你是就喜欢同大道对着干,就喜欢同旁门左道为伍,我说的对是不对?”
红娘脸色微变。
“所以一来便恐吓盘查你的官府中人,你这是邪道中人面对正道中人时天生的排斥与敌意。”魏服说道,“既如此,那幼时求人主持公道而不得之事你如今怎会还不懂?”
“对那些‘生养之恩大过天’的好人或许道理讲的多了,还有能讲通的可能。可这等事你心里清楚,便是讲通了道理,你迁怒的那好人主持公道,替你说话了,可这一切当真改变得了你那对父母?”刘元摇头道,“那些人若是顺了你父母的意,同你父母站在一边,到你父母口中便成了‘看到了么?旁人都是如此说的,可见如此有理’,拿旁人为自己做的事做遮羞布,出了事再推到那些开口‘生养之恩大过天’的好人身上,道是因为听从了那些人的建议,他们才这般做的;那些人若是不顺了你父母的意,你父母又能以‘家务事’的名义让人少管闲事。这是旁人改变个说辞就能解决的事么?根在你父母身上。那些‘生养之恩大过天’的好人当然也有责任!张口就来,胡说八道,不止胡乱插手旁人因果,且还是不讲公道,张口就来的偏帮恶人的插手这因果,到最后被拖下水,说到底就是被抓了交替了,而且还正是被他们偏帮之人抓了交替!”
“所以,不是旁人认同了你父母‘生养之恩大过天’,所有人都在偏帮着你父母,你父母听从了旁人的建议,跟着旁人走;而是你那父母从头到尾其实只认这一种说法。”魏服说道,“就同你做的事一样,看似左右骑墙,其实就是喜欢同大道对着干。至于投大道,那是不得已罢了!”
“素钗不是你自己交出来的,是我们林少卿自己注意到的,每一处案子至关重要的细节没有一处是你自己主动交待的,都是我等说出来的,你看似说了不少话,却都是我等说了那至关重要之事后,你见隐瞒不得,便跟着补充些细节罢了。”刘元继续说道,“重要的,关键的交待一句没有,都是眼看我等摆出证据,连忙跟上来补充一些屁话,试图糊弄过去,你是那演出来的‘配合查案’!”刘元冷笑,“当然这些屁话……譬如似你过往这等事确实也叫我等将你这个人看的更明白了。”
“所以你这一家……不是挺像的么?”魏服看着面前的红娘,眼神冷了下来,“看似遇到的具体的事不同,那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样的。”
“且你自己已经不是受过父母这一遭对待了么?”刘元蹙眉,又道,“原本以为你受过这般对待,尝过这苦头之后当有同理心了,明白受害之人身处其中的苦楚,怎的自己淋过雨,非得把旁人的伞也偷了,让旁人也受一受同你一样的苦楚?”
“是想叫你家里这‘生养之恩大过天’、‘左右骑墙’的家族传承的孽债一代一代传下去不成?”刘元又道,“明明能不将这孽债往下传的,却偏生看不得旁人享甜头!你吃过的苦,下一代一点不准少,没有苦也偏生要造出些苦头来让对方吃,方能弥补你心里的委屈;你享过的甜,下一代一点也不准多。你一家这不是父母养女儿,而是拿了父母身份的恶婆母在苛待儿媳!”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