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交情都融在酒里了。”莫小娘子叹了口气，说道，“打从一开始，她就反复提及这句话，显然是认同这个的，这些年估摸着也没少做这等事，所以，他们本就是同一种人。”

“可入了大理寺，有些事注定不是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的，钗子落到林少卿手里了。”莫小娘子又道，“连一天都没扛过去，眼下就落到林少卿手里了，一切都太快了。太快的话，那些‘软肋’未必会如她所愿的被及时解决了。且这钗子里的东西若是真有那么厉害的话，那些贵人想同她交情融在酒里，彼此装傻充愣都不可能了。”

“她的保命符自是做最坏的打算的，所以这钗子里的东西一旦拿出来，多半会烧到那些贵人头上。”莫小娘子说道，“所以她先时嘴硬，磨磨蹭蹭的，顾左右而他的拖沓！那卖惨也好，忏悔也罢其实根本就是过嘴不过心，并非真心，打从一开始，她就在算计坐在她对面的林少卿等人。想着借这一茬，用大道的势逼的那些底下办事之人出手解决困扰她多年的软肋。届时杀了她家里人的是那群小道中人，真要追究的话，逼的那群小道中人痛下杀手的是大理寺拖着不放人的举动。而她……只是被叫到大理寺来问话而已，没有开口将贵人供出来，从头至尾都不曾得罪死了那些贵人。当然，那些贵人也没有直接出手杀了她家里人。她同贵人虽坐在幕后，心照不宣，可因着双方都不是直接出手之人，这层脸皮没有撕破，自是待风声过了，还能继续合作。只是她没想到钗子那么快就落到林少卿手里了，如此……那交情融在酒里的路走不了了，只能投大道，老实交待了。”

那红娘前后种种矛盾的反应几乎被莫小娘子看透了。

白诸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点头：如那老莫所，莫小娘子确实悟性极好！虽只是个绣花的，可这般看透人与事本质的本事注定了叫她不会被人与人之间的事所绊倒，人缘必然不会差。

这一点……或许是随了那同谁都不交恶的老莫了。

模样随了莫夫人，又得了老莫的八面玲珑，再者自己又有如此天赋，真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占尽父母长处。白诸暗自感慨了一声，如同大山深处会走出西施，那偏远的小村庄会出现神童兄弟一般，世家大族想代代人杰辈出，可有些事终究也只能做到人力所能及的极限，剩下的，也只能交给老天爷了。

一个老莫，一个莫夫人，这两人结合之下，竟出了这么一个女儿。再想起自己遇到的糟心事，白诸叹了口气，那样珍馐、锦绣、名师无一不尽全力的豢养，拼尽了全力的托举，竟举出了这么个人，以至于自己原本以为不会生出枝节的亲事被连累生出了枝节，瞧着也是悬了。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当真叫他人力所能及的极限之外没有半分‘天意’的存在，寒门出不了贵子，俊杰美人只存在于世家大族之中，成了世家大族独有，偏远村庄中的人也人人皆愚昧不堪，这世道……不就等同死了么？

若是世道真的死了，可以通过人力安排俊杰美人的降生，那些如今看着对未知对天地充满敬意，且还知晓约束自己的高高在上的贵人到了那时，还会如眼下这般的尊敬天地神鬼么？

“真是越想越觉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莫夫人唏嘘道，“她家里人享受好处，作恶之事让她来做，只脏她一个人的手，她便将计就计的演出个好女子，借旁人之手替自己杀了这群人，一样的脚踩两条道，一样的只想要好处，却想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的。”

“从一开始就是同一种人啊！只是不巧最开始的她处于那一家子最弱势的‘女儿’的位置之上，若是将她换成‘儿子’，”莫小娘子说道，“你看她似那等会善待姐妹之人么？会拒绝不愿听从父母的安排，不吸血扒皮家里姐妹么？”

“饶是对方再无辜……莫忘了，我就是无辜的，可她并没有因我无辜而放过我。”莫小娘子又道，“她父母同她夫君已经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不无辜，暂且不提，可那亲手养大的一双儿女总是不曾做过一点对不起她的事。可她却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对方，哪怕对方直至如今都不知晓自己并非她的儿女，依旧以为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对这一双确确实实将她当成亲生母亲的儿女，她并没有半分手软，”莫小娘子提醒莫夫人，“方才林少卿提过‘旁人也就算了，那一双儿女呢’这话，你看她冷笑着没有半分犹豫，给这一双不仅无辜，还将她当成亲生母亲的儿女安排的是同她父母、夫君一样的结局。”

“昔日，她自己觉得莫名其妙被父母苛待，被父母指着鼻子道‘她生来就是欠了父母’的，那一双无辜的儿女如今面对这等情形，岂不同样觉得莫名其妙？”莫小娘子说道，“自己不曾做过什么事，就被自己‘亲生母亲’安排了这样的结局，故意算计着送到宵小手中，想借宵小之手弄死自己，他们不觉无辜，不莫名其妙？”

“若是有机会，想来也是要似她一般寻人来主持公道的，自己也不知做了什么，亲生母亲却要这般不遗余力的弄死自己。”莫小娘子又道，“你看面对儿女的质问，她会不会来一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会不会来一句‘生养之恩大过天’？”

“莫名其妙让无辜人含冤、受委屈，无缘无故害人之人若是找不到那可以为自己无故害人辩解的‘道理’，道理讲不通，那便讲规矩，讲道德，讲很多旁的东西，独独避开这真相和道理不谈，”莫小娘子说道，“拿着父母身份的无故害了自己儿女就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除了这个自还有旁的。”

譬如无故害了臣民的‘天下无不是之君主’，无故杀了府里丫鬟小厮的‘无不是之主子’等等。

其实都是在试图用自己的身份去压制那十分真相。

那一句‘生养之恩大过天’听的莫夫人浑身一颤，即便此时还不曾发生这样的情形，可不知为什么，她这个旁观之人在听到闺女说出这句话时，下意识的点了下头！直觉竟告诉她，这红娘会这般做的。

“要……要真是如此，阎王爷真真没有弄错，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弄错！”莫夫人只觉这一刻胸口堵的厉害，“她……她自己不就是她那一双被她控诉的父母？”

这些人好似还未踏入地狱，身处人间便已入轮回。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