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入夜。
林茂源带着林清河进了里正家的门,李德正在堂屋里等着。
桌上油灯点着,灯花爆了一下。
沈雁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衣角,
李大海靠墙站着,看见林清河背着药箱进来,眉头动了动。
前日扎针就是林清河动手了。
林茂源事先打了招呼,沈雁就算不情愿,可形势不容人愿,如今他和大海都仰仗着林家的医术。
林大夫有意培养自己的孩子,他们也只能撸起袖子认了。
今日还是林清河来,放下药箱,摸出针囊。
那动作不紧不慢,针囊里的针排得齐整。
林茂源背着手站在一旁,没搭手。
"大海先来。"
李大海把胳膊搁椅背上,李德正拿绳子把腕子绑了,又塞了块布团到他嘴里。
李大海咬住,眼一闭。
林清河捏出一根针,灯火上燎了燎,左手拇指摁住肩井穴,右手针尖抵上去,慢慢往里送。
针尖破皮的时候,李大海肩膀一缩,没再蹦起来,
前几日扎第一针,他能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清河手腕稳得很,一寸一寸往里送,没停。
接着是手三里、膏肓、肾俞、足三里,五针扎完,李大海额上只出了一层细汗。
取针的时候,林清河拿布擦了擦针眼渗出的黄水,手底下轻得很。
李大海吐出布团,喘了几口粗气,没吭声。
林茂源凑过来摸了摸李大海的脉,点头道,
"差不多了,余毒摸不太出来了,明日再扎一回,巩固巩固。"
李大海拿袖子擦了把脸,闷声道,
"嗯,都听林大夫的。"
林清河换了针,转身走到沈雁跟前。
沈雁瞅着那几根粗针,嘴唇又白了,可知道躲不过,把手腕一伸。
李德正绑了绳子,塞了布团。
沈雁咬住,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五针扎完,林清河退后一步,拿布巾擦了擦手。
留了一刻钟的针,林清河一根根起出来,又搭上沈雁的脉,换了几个位置按了按。
"雁婶子,还有点尾巴。"
林清河收了手,平平淡淡地说,
"比前日淡了,还没彻底清干净,明日再扎一回,要是还摸得出来,就再加两天。"
沈雁一听"再加两天",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德正解了绳子,把她扶到炕上躺好。
林茂源在一旁看着,等林清河收好针囊,才开口,
"清河说得在理,大海这边没事了,明日巩固一回就行,
嫂子那边,明日扎完再瞧。"
李德正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至少大海这边差不多了,可还有沈雁这一半。
林清河端了药碗过来,沈雁和李大海各自喝了。
林茂源收了药箱,对李德正道,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我们就先回了。"
李德正送出门。
夜色沉沉,月亮叫云遮了。
林清河提着灯笼走前头,林茂源跟在后头。
走了一段,林茂源开口,
"今儿这两针,扎得不错,比昨日稳当了。"
林清河应了一声,
"还是爹教得好。"
“你自己也肯学。”
“....”
夜风把灯笼的光扯得晃晃悠悠,两人的影子拐过巷角没了。
李德正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点光灭了,才转身进屋。
堂屋里油灯还点着,沈雁没睡,靠在炕头上,手里攥着那串磨得发亮的木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余毒赶紧清干净,千万别出岔子...菩萨保佑,官兵千万别来...."
她声音发颤,眼睛盯着炕里头的墙角,那尊巴掌大的泥菩萨像前点着一炷残香,烟细细的。
李德正把门掩上,走到炕边坐下,
"别念了,大半夜的,大海刚睡下。"
沈雁回头看他,眼圈红红的,
"当家的,你说...明日扎完最后一针,是不是就真没事了?"
李德正没有正面回答,只说,
"睡吧,明日还得早起。"
沈雁把念珠往枕头底下一塞,躺下了。
可翻来覆去没睡着,李德正听见她呼吸里带着压抑的抽噎,没去劝。
都是自己造的孽。
他自己也睡不着,烟袋在膝盖上敲了又敲,听着窗外风声,一宿没怎么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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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六,天刚蒙蒙亮。
村头老槐树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