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铭那句“成全你”轻飘飘地落在书房里,却像是在烧得滚烫的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冷水。
整个大帅府书房瞬间死寂。
杨宇霆跪在地上,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张学铭那张年轻却冷酷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张学铭没有再看他,而是偏过头,对着门外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谭海,把给他准备的归宿抬进来。”
“是!”
门外传来谭海中气十足的回应。
紧接着,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四个身材魁梧的卫队士兵,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庞然大物,硬生生地挤进了宽敞的书房大门。
当看清那件东西的瞬间,书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通体漆黑、散发着刺鼻生漆味道的厚重棺材。
沉重的棺木被重重地放在书房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张学铭!”
“你疯了!”
郭松龄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口黑棺材破口大骂。
“大帅当面,你竟敢抬一口棺材进来!”
“你这是要咒谁?”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尊卑!”
其他几个奉军将领也纷纷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在军阀里混,最忌讳的就是这种触霉头的东西。
张学铭此举,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嚣张到了极点,是要当着大帅的面动用私刑。
杨宇霆更是借题发挥,他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凄厉。
“大帅!”
“您看到了吧!”
“二少爷这是要屈打成招,这是要当着您的面活劈了我啊!”
“老臣就算死,也要死在军法处,绝不受这种奇耻大辱!”
张作霖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的旱烟袋停在半空。
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目光死死盯着那口黑棺材,又缓缓移向张学铭。
“老二。”
张作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你今天要是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口棺材,就是给你自己准备的。”
张学铭迎着父亲杀人般的目光,面色不改。
他慢慢走到那口棺材前,伸手拍了拍厚实的棺盖。
“爹,郭叔,各位叔伯。”
“你们以为,我张学铭是个只知道逞凶斗狠的莽夫吗?”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地上的杨宇霆。
“杨督办说我伪造账本,说我栽赃陷害。”
也对,几根金条,几本破账,确实定不了一个奉军元老的死罪。
张学铭后退半步,冲着谭海打了个手势。
“开棺。”
谭海毫不犹豫,上前一把掀开了沉重的棺盖。
没有想象中腐臭的尸体,也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迹。
棺材里铺着厚厚的防潮油布,油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械零件。
懂行的军官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差点瞪出来。
那是拆解开的日制九二式重机枪的核心部件!
不仅如此,在这些重武器零件的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防潮的铁盒。
张学铭探出手,将那个铁盒拿了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咔哒一声挑开锁扣,从里面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杨督办。”
张学铭居高临下地看着面无血色的杨宇霆。
“三十里铺的仓库,防守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你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藏在棺材里,准备借着出殡的名义运出奉天城。”
“这招瞒天过海,玩得确实漂亮。”
杨宇霆的嘴唇开始哆嗦,但他还在死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棺材是你抬进来的,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是你放的!”
“还在嘴硬?”
张学铭扬起手中的文件。
“那这份东西,总不能也是我连夜伪造出来的吧?”
张学铭没有把文件递给张作霖,而是直接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大脑深处,历史档案馆的界面疯狂闪烁,无数关于这份文件的背景、细节、隐藏条款,犹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昭和三年,四月十二日。”
张学铭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口。
“满铁奉天公馆,密室。”
“杨宇霆,你和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在这里秘密会面了整整四个小时。”
杨宇霆听到河本大作这个名字,身体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极度惊恐。
张学铭没有停顿,他看着手中的文件,声音越来越冷。
“这份《关于南满铁路附属地安保及路权拓展之秘密协定》,就是你们那次会面的成果。”
“你答应日本人,只要他们暗中支持你控制奉军后勤和军火调配,并在关键时刻为你提供武力威慑,你就同意在奉天以北,再划出三块地皮作为满铁的附属地。”
“不仅如此,你还承诺,一旦你掌握奉系大权,将允许关东军在锦州一线驻扎两个大队,以保护所谓的铁路安全。”
“放屁!”
杨宇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血口喷人!”
“这是彻头彻尾的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