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接过名片瞅了一眼,君合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陆司宴。
“哟,大律师。”王叔一下精神了。
“小许昨晚十一点还下来给我送房租呢,说是今早走,这不已经走啦?你来送她的?来晚了啊!”
昨晚十一点。
而他,凌晨一点十七分才到。
她在他到达的两个小时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他在楼下又守了整整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
陆司宴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里涌上一阵说不清是苦是涩的东西。
“大叔,”他看向王叔,“这个房间的钥匙,有吗?”
“啥?”
“钥匙。我想进去看看,她大概落了重要的东西。”
王叔被他那双眼睛盯得头皮发麻。
尽管总感到哪里不对劲,但看看名片又看看这身行头,到底是翻出了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里面空了,她东西都收走了。”
陆司宴没接话,直接走了进去。
出租屋比他想象的还要小。
十几平米,一张折叠桌,一张单人床,墙皮斑驳,窗户的密封条残缺了好几段,冬天的冷风能直接灌进来。
但打扫得很干净。
他站在房间正中央,环顾四周。
这就是她住的地方。
她每天从这间屋子出发,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君合,穿着她那身西装工作服,
坐在工位上翻卷宗、写诉状、一个人扛下三千万的大案子。
然后晚上回来,一个人吃叶酸,一个人熬过孕吐,一个人对着肚子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垃圾桶里。
里面有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纸。
陆司宴弯腰捡起来,一点一点展开。
是她写废的辞职信。
字迹清秀工整,“如果可以,我想在君合待一辈子。”
陆司宴的拇指停在最后那行字上。
如果可以。
这四个字,比后面整句话都重。
他将纸慢慢折好,放进大衣内袋。
继续翻。
墙角堆着几本书,最底下压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民法典》。
封面磨损得快看不清书名了,侧面被翻出了一层毛边。
他翻开扉页。
上面是她刚入职时写的一行字,笔迹飞扬,透着一种初生牛犊的张狂劲儿……
“许知夏,出道即巅峰。”
陆司宴盯着那行字,唇角动了一下。
他翻到最后一页。
角落里,藏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小到要把书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崽崽们,妈妈会努力的。”
陆司宴翻书的手,骤然顿住。
崽崽们。
……们。
她怀的不止一个……是双胎?
同一本书。
扉页写着“出道即巅峰”,末页写着“妈妈会努力的”。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新人律师,到一个独自扛着两条命逃跑的孕妇。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脑子里忽然闪过自己在露台上对霍辞说的那句话。
“绝不能让她生下来。”
陆司宴合上书。
手抖了一下。
他攥着那本《民法典》站了很久,指节咯吱作响,宛如要把书脊捏碎。
余光扫到墙边的纸箱。
王叔在旁边念叨:“这就是小许让我帮忙找快递寄走的……”
陆司宴没等他说完,已经走上前。
箱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快递单。
收件地址:昆嘉。
昆嘉……西南边境,离江城一千八百公里。
她要跑那么远?
陆司宴掏出手机,拨通陈川。
“监控追踪断了,换别的办法。”
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逻辑却清晰得可怕。
“她的身份证被我封锁过,线上购票走不通。”
“查线下,客运站,往南边开的大巴查,越快发的越好。”
陈川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十五分钟后。
“陆律!城南客运站,今早六点零三分,有一趟开往星城的大巴。”
“站内监控拍到一个人,身形和穿着跟许律师相似,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但是……”
“但是什么?”
“那个人拉着旅行箱,另一只手一直捂着肚子。”
陈川把监控截图发了过来。
画面模糊,但那个裹着宽大黑色羽绒服的身影,一手拖箱,一只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
还真的是她。
陆司宴把手机塞回口袋,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拉开车门。
库里南的引擎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咆哮着弹射而出。
“大巴出发多久了?”
“两个半小时,中途要进两个服务区,车速不超过一百。”
陆司宴看了一眼仪表盘。
库里南,最高时速两百八。
他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将那本翻烂的《民法典》放在副驾驶座上。
书页因为车速产生的气流微微翻动,最后停在那行小到快要看不见的字上。
“崽崽们,妈妈会努力的。”
引擎的咆哮声吞没了车厢里的一切。
陆司宴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高速公路,油门踩到了底。
“许知夏。”
他的嗓子哑到差点失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
“你跑一个试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