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木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屋里灯火不亮,却足够让人看清里头的景象。
一眼看去,五人全都沉了脸色。
这不是普通后屋。
也不是寻常放丧仪器物的杂物房。
屋子不大,正中摆着一面立镜,镜边缠着褪色红绸。
镜前一张高脚凳,凳上搭着半件没有完工的嫁衣。
左侧墙上挂着麻绳、白布、纸钱和哭丧棒,右侧却堆着红盖头、胭脂盒、鸳鸯枕和成对的红烛。
婚仪与丧仪,硬生生摆在了一间屋里。
更阴森的是,屋子最里头靠墙的地方,摆着三口红漆木箱。
其中两口关着,第三口却开了半寸。
箱口缝里,露出一角折得整整齐齐的白衣。
白得刺眼。
“把鞋放下。”
陈谦低声提醒。
许青这才回过神,提着纸包走进去,避开那面镜子和中间高凳,径直走到红漆箱旁,把那双鞋连纸包一并放了下去。
鞋一落地。
屋子里忽然“咯”的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极近的地方,轻轻咬了一下牙。
苏安当场汗毛倒竖,叫出声。
“陈川!”
幸好周老瘸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肩头。
“闭嘴。”
苏安脸色煞白,只敢拼命点头。
几人都没再动,静了片刻,见屋里再没别的反应,才缓缓松了口气。
按老太婆的吩咐,鞋已经送到,按理说该走了。
可现在站在这屋里,谁还舍得立刻走?
线索就摆在眼前。
尤其是那三口红漆箱,和那半件嫁衣。
许青回头,目光和陈谦对上。
她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
要不要看?
石虎也压低了声音:“既然都来了,不看白不看。那老太婆让咱们别多看,说明东西就在这儿。”
周老瘸嘿嘿笑了一声:“就怕你这一看,把脑袋看没了。”
石虎脸一黑,正要顶两句,陈谦却已经迈步进屋。
“看。”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别乱碰,别照镜子,别把东西的位置弄乱。”
“先看,再想。”
他说这话时,人已经到了那面立镜斜侧方。
果然如他所料,镜子正对着高脚凳,凳上那半件嫁衣的尺寸不大不小,分明是给活人穿的,不是烧给死人用的纸衣。
而且衣角内衬处,有两道极浅的汗渍。
新汗印。
死人可不会出汗。
陈谦抬起手,指尖在那嫁衣领口上方悬了悬,没有碰,只是看了看针脚。
“不是寿衣。”
“是什么?”苏安低声问。
陈谦看着那件衣服,缓缓道:
“是嫁衣。”
“但这屋里放着的用法,不是给活人出嫁穿的。”
“是给人,走礼用的。”
石虎皱眉:“什么礼?”
陈谦没立刻回他,而是转身看向左边那堆白布哭棒,又看向右边红烛胭脂,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那三口红漆箱上。
“你们看明白没有。”
“这里不是单办喜,也不是单办丧。”
“这是在把活人的婚礼和死人的丧礼,揉成一套礼数。”
周老瘸此刻也走到箱边,鼻子抽了抽,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对。”
“箱子里这股味儿……有死人衣,也有活人药。”
他说着,伸出两根枯瘦手指,轻轻把那第三口箱盖又掀开一点。
箱中露出的,果然不是纸扎用的物什。
而是一整套女子衣物。
白衣,白袜,白头巾,压舌铜钱,束发红线,甚至还有一小包没封口的安神散。
最下面,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牌位纸。
纸上墨迹未干,依稀可见两个字:
周小……
后面的字,被人用手抹花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安盯着那张牌位纸,嘴唇都白了:“这、这是给活人准备的?”
“当然是给活人准备的。”
陈谦终于回头,声音很平,却字字钉人。
“死人不需要安神散。”
“死人也不会穿过之后,在领口留汗。”
“更不会留新脚印进门。”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镜前那张高凳。
“这村子不是在办普通白事。”
“他们是在给一个还活着的女人,走死人礼。”
这句话出口,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石虎最先瞪大眼:“活人走死人礼?他娘的,这村里疯了?”
许青脸色发冷,缓缓接道:“不止疯。”
她看向那张只写了一半的牌位纸。
“他们是在先把她写死,再把她送出去。”
周老瘸喉结滚动,嗓音更哑了。
“婚礼、丧礼、安神、压舌、束发、牌位……这是要把一个活人的身份一点点抹掉,按死人的路数送过去。”
“送完之后,再借个壳‘回来’。”
他话说到这里,苏安已经听得后背发寒,连气都不敢大喘。
陈谦则低头,看向那张被抹花的牌位纸。
周小……
一个姓周的姑娘。
活着,却已经在写牌位。
而且,能让全村婚丧一起上阵,不惜把人按死人礼来走,说明这姑娘绝不是普通失踪。
她就是这村子今夜最核心的那个“人”。
或者说……
她很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目标。
就在这时。
祠堂正屋方向,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谁在外头,重重敲了一下供桌。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一下,比一下沉。
屋里五人脸色同时一变。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周老瘸最先反应过来,压着嗓子道:“走!后屋已经看够了,再留要出事!”
石虎转身就想撤。
苏安也白着脸往门边退。
许青脚下刚动,陈谦却忽然抬手,拦了一下。
“等等。”
“还少一样。”
众人都是一愣。
这种时候,还少什么?
只见陈谦视线一转。
陈谦的目光落在那件半搭在高凳上的嫁衣上。
衣领内侧,靠近后颈的位置,有一小块线脚歪了。
像是后来被人匆匆缝上去的。
他抬手,用木簪轻轻一挑,便从夹层里挑出一小团揉皱的潮纸。
石虎瞳孔一缩:“这都能发现?”
陈谦没理他,直接挑开纸条,看了一眼。
纸上只写了一行极细的小字:
“别信他们……他们要把你送去义”
最后那个“义”字后头,只拖出一道细长断墨,像是写到一半,再没来得及落下后一笔。
石虎皱紧眉头:“送去义?义什么?”
苏安也下意识凑近了些,脸色发白:“义庄?”
周老瘸浑浊的眼珠微微一缩,像是想到了什么。
陈谦盯着那半个“义”字,目光沉了沉,缓缓接道:
“是义庄。”
这一次,他不再耽搁,反手将那纸条塞进袖中,转身就出门。
其余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跟上。
就在他们冲出后屋的那一瞬,祠堂前院里,一阵细碎又整齐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像有人穿着布鞋,正排着队,从正门缓缓进来。
夜风卷进院中,吹得那三条灰绳轻轻晃动。
铜铃,依旧没响。
可几人心里都清楚。
这条“祠堂线”,到这里,已经够了。
他们已经第一次真正看明白了这村子的底。
不是办丧。
不是办喜。
是拿一个还活着的人,当死人送。
活人走死人礼。
而那个被送的人,姓周。
并且,还活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