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得成为我的一部分!”
陈谦听着他的咆哮,心中也是一阵唏嘘。
也是个可怜人。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来。
那些缝合线……他观察了一整场战斗,终于找到了规律。
这具身体的要害,不在心脏,不在头颅,而在那些缝合线的节点上。
单一的破坏是无用的!
他悄然从地上捡起几块锋利的破缸片,手指微动。
缸片脱手而出,却不是射向男人,而是射向了洞穴中的几盏油灯和蜡烛。
灯盏碎裂,火光熄灭。
整个地下洞穴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之中。
“垂死挣扎!”
白衫男人冷笑,一掌拍出。
但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
陈谦的身影如鬼魅般在他身边穿梭,夜视让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用刀。
他用的是那些锋利的破缸片,精准地挑断了男人关节处的每一根缝合线的节点。
左肩的线头崩开,那条粗壮的左臂瞬间失去了支撑,软软垂下。
右腰的线头崩开,半边身体的皮肉开始松垮。
“不好!”
胸口的线头崩开,那块野兽皮毛脱落,露出里面空洞的胸腔。
不到十息的时间。
“哗啦……”
白衫男人的身体,竟然真的散架了。
四肢、躯干、头颅,像是一堆失去了连接的零件,散落了一地。
只剩下一颗头颅还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还在不甘地咒骂。
“呼……”
陈谦点燃了一根火折子。
光亮重新出现。
他走到那颗头颅面前,提着头发将其拎了起来。
白衫男人眼神虽然怨毒,但也透着绝望。
“你说你可以通过缝合将不同肢体缝在一起?”
陈谦看着这颗头颅,眼神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透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那……内脏呢?”
“内脏是不是一样可以?”
白衫男人一愣,随即狞笑:
“呵呵……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要杀要剐,随便吧。”
他闭上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陈谦没有动怒,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这颗头颅,目光扫过那个还在笼子里哭泣的肉球。
片刻后,他转过身,朝牢笼走去。
笼子里,那团由尸块拼成的“肉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止了哭泣,用那双一高一低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陈谦蹲下身,与它平视。
“那是你儿子?”他头也不回地问。
白衫男人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半圈,盯着陈谦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想干什么?别动他!”
陈谦没有理会他的嘶吼。
他只是看着那个怪物。
那张扭曲的脸上,竟然有一种……孩子般的天真和恐惧。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在外面喊叫,而面前这个人让它害怕。
陈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头颅面前,蹲下。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白衫男人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对方问的会是这个问题。
“……柳青。”他声音沙哑,“他叫柳青。”
“柳青。”陈谦点了点头,“多大了?”
“……死的时候七岁。现在……我也不知道。”
陈谦又沉默了。
洞穴里只剩下偶尔的滴水声,和那个怪物低低的呜咽。
“我有个问题问你。”陈谦开口。
“你问。”
“你这些手段……能用在活人身上吗?”
白衫男人盯着他:“什么意思?”
陈谦撩起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拍了拍自己。
白衫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声音不对。
“你……你是……”
“我不是人。”陈谦平静地说,“至少,不完全是人。”
他放下衣襟,看着那颗头颅:
“我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
“我需要你的秘法。”
“我们可以谈一笔交易。”
白衫男人怔住了。
他看着陈谦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藏的疲惫,忽然笑了。
笑得悲凉,笑得讽刺。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个不是人的东西,跑来救人。”
他笑够了,看着陈谦:
“你刚才说,要我放了她就走。现在呢?还走吗?”
陈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颗头颅,等他的答案。
白衫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这一脉的缝尸术,传了七代。练到深处,确实可以换脏易骨。”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但我没有那个本事。我爹死得早,只传了我半部残篇。我能把自己缝起来,能把我儿子拼起来,但再往深处……就不行了。”
陈谦没有说话。
“不过……”
白衫男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在这上京城里,藏着一个人。”
“谁?”
“官府的‘敛尸房’,你知道吧?”
陈谦摇头。
“那是朝廷用来处理尸体的地方。表面上,就是几个仵作在那儿干活。但实际上……那里头,镇着一个真正的鬼手。”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禁忌:
“我爹年轻时,曾有幸远远见过他一面。那人姓杨,叫什么没人知道,都叫他杨老。”
“他是缝尸一脉真正的魁首。”
“我爹说,他亲眼见杨老把一条活狗开膛破肚,换了一颗狼心进去。那狗从头到尾没叫一声,缝合之后,活蹦乱跳,跟没事一样。”
“更厉害的是,他还会给人治病。肺痨那种痨病鬼,他敢开胸刮骨,把烂掉的肺叶修补缝合,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白衫男人盯着陈谦:
“你想做的事,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他能做到。”
“比你自己瞎练,强一万倍。”
陈谦沉默了。
杨老。
敛尸房。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陈谦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向牢笼。
那怪物柳青,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陈谦伸出手,穿过木笼的缝隙,轻轻摸了摸他可怖的头。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兽。
然后,那双一高一低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了眼泪。
只是静静地流泪。
陈谦收回手,走回头颅面前。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白衫男人看着儿子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是个好孩子……不会伤人。只要……只要给他吃点生肉就行。”
“他怕火,怕陌生人……但他不伤害人。”
“我每天跟他说,爹在给你治病,治好了就能出去玩了……他一直等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死后……他怎么办?”
陈谦沉默地看着他。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养。”
白衫男人猛地睁大眼睛。
“你说什么?”
“你儿子,我养。”陈谦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把秘法给我,告诉我杨老的线索。我替你养他。”
“有我在一天,他就在一天。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吃的。”
白衫男人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有怀疑,有希望,有恐惧。
“我凭什么信你?”
陈谦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右手,神色肃穆:
“我以正一教起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洞穴里一片死寂。
白衫男人盯着陈谦的眼睛,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解脱。
“好……好……”
“我信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中的光芒也在一点点消散:
“半部残篇在我家那井底埋着。你……你自己去拿……”
“我想……再看看他……”
陈谦依将他的头颅提到牢笼前。
柳青凑了过来,用那张扭曲的脸蹭了蹭父亲的头。
“好孩子……爹不能陪你了……”
白衫男人流下最后一滴泪:
“帮他……解脱吧。”
“他胸口那根红线……扯了。”
“听我一句,上京城全是鬼,尽早走吧!”
说完,整个头颅也终于失去生机。
陈谦看着他,看着那个怪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扯开了那根红线。
“哗啦……”
那臃肿恐怖的肉球瞬间崩解,化作一地枯骨烂肉。
而在那堆烂肉中间,静静地躺着一个男孩。
约莫七八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身上布满了细细的缝合线,皮肤苍白。
他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
只是一具被缝起来的人偶。
陈谦蹲下身,将他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像一捆纸。
“他叫柳青。”他喃喃道。
然后,他脱下外衣,将那男孩裹紧,抱在怀里。
转身时,阿慈正看着他。
看向早已看呆了的阿慈,声音平静:
“走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