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与死,在这一刻就是一层窗户纸。
晕过去,血流干,明天他就是打谷场上一具发臭的尸体,上官家的狗找到他,还得往他脑袋上补两枪,拎着他的头回去领赏。
撑过去,他陈元就还能接着活,接着跟这帮王八蛋算账。
三颗子弹头摆在稻草上,血糊糊的,像三颗烂牙。
陈元瘫在稻草垛上,感觉自己魂儿都出了窍,飘飘忽忽的。
他用了足足十分钟,才把那口气喘匀。然后他撕了从尸体上扒来的衣服,就着打火机的火苗燎了燎布条,把三个伤口一圈一圈勒紧,每勒一圈,眼前就黑一阵。
包扎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元扶着稻草垛站起来,试了试,腿能走,就是使不上劲。
他捡了根粗树枝当拐棍,一步一步,朝着有公路的方向挪。
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他听见前方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还有轮胎碾过碎石头的动静。
公路到了。
陈元趴在路边的草窠里,等。
一辆拉货的大卡车晃晃悠悠开过来,在路边停下。
司机跳下车,叼着烟,走到旁边的土坡后面,解开裤腰带,哗啦啦开始撒尿,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
陈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着舌尖,剧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快速一瘸一拐冲到车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卡车后斗,翻进货厢,瘫在一堆蒙着帆布的货箱上。
身下软乎乎的,闻着一股子化肥味。
司机撒完尿回来,发动车子,卡车咣当一声上了路。
陈元躺在货厢里,听着发动机的轰鸣,看着头顶掠过的天空,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秦幽……庞哥……丽姐……大牛……”
“老子……还活着……”
话音没落,他眼睛一闭,彻底晕死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元是被颠醒的。
卡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蹦,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磕在货箱上。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感觉是喘不上气。
胸口像压着块石头,每一口空气都又薄又凉,吸进肺里跟没吸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跳一跳地疼。
这是高反。
陈元挣扎着坐起来,掀开帆布往外看。
天高地阔。
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铺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
两边是枯黄的草甸,一直铺到天边,远处的雪山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天蓝得不像话,大朵大朵的白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着。
空气干得厉害,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起皮,一舔就出血丝。
“这是……哪儿?”陈元愣了半天。
他在货厢角落摸到司机扔在那儿的一箱矿泉水,也顾不上客气,拧开一瓶灌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卡车开了小半天,终于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加油点停下。
陈元瞅准机会,从后斗翻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了,赶紧扶住车厢。
他猫着腰绕到加油棚后面,看见路边立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印着一行字。
318,此生必驾
陈元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三秒,咧开干裂的嘴,无声地笑了。
“好家伙。”他哑着嗓子自自语:“睡一觉,睡到高原上来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