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隔壁大人的声音,应该是妈妈,语气暴躁极了:“看你干的好事!锁里塞橡皮泥!门怎么开啊?”
哭声顿了一下,然后更大了。
“呜……我是为了保护你们……这样的坏人都进不来了……呜你还打我……”
哭声里夹着哽咽的辩解。
“狗狗咬驴饼……不识好人心……呜……”
顾冷冷愣了一下。
“狗狗咬驴饼?”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短语转了两圈。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好笑还是应该觉得无语。
然后他听见小孩的妈妈说要打人,小孩的爸爸在旁边劝架,小孩哭得更凶了。
一边哭一边喊“不听不听,八嘎念经”。
“八嘎念经”又是什么?
日语和佛经的跨界混搭?
小孩哭了很久。
她爸爸一直在哄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语气里有种纵容。
小孩边哭边抽噎,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冷漠的女人……”
顾冷冷坐在轮椅上,听着这场闹剧。
他已经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想:这个小孩,怎么能哭得这么理直气壮?
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一个道歉。
后来,他每天都能听见她哭。
冰淇淋掉了哭。
“呜……我的冰淇淋……它摔死了……”
摔死了?
手工作业没评上优秀也哭。
“我做了好久好久好久……老师说我的小花不够圆……可是小花本来就是不圆的呀……呜……”
小红花贴在手上,洗澡的时候不见了,也哭。
“我的小红花……它离家出走了……是不是我不够乖……呜……”
没有看到喜欢的动画片,也哭。
“我昨天没有看到喜羊羊……今天也没有……呜……”
顾冷冷每天听着这些哭声,从烦躁到习惯,从习惯到……他自己都说不清。
有一天,助理问他:“顾总,隔壁那个小孩天天哭,要不要我跟物业反映一下?”
他说:“不用。”
助理愣了一下。
他说:“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
助理以为他是在说气话。
但其实不是。
他是真的觉得听这个小孩哭,比听那些亲戚的冷冷语,比看那些财经小报的落井下石,比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那些有的没的要好得多。
至少这个小孩的哭,是真的。
不虚伪,不算计,不藏着掖着。
就是难过,就是委屈,就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然后他发现,这个小孩有一个固定的习惯。
每次洗澡,她都要唱歌。
而且唱得比哭还难听。
第一天,他听到隔壁传来湿漉漉的回声,混着水声和回声,跑调跑到大西洋。
“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
顾冷冷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
他想起自己在京城的时候,听过维也纳童声合唱团的演出。
那些孩子穿着海魂衫,声音纯净得像天使。
隔壁这个小孩,大概能把维也纳童声合唱团唱解散。
第二天:“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高音上不去,硬吼,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第三天:“刷了房顶又刷墙,刷子飞舞忙~哎呦我的小鼻子,变呀变了样~”
唱到“变了样”的时候,她还自己加了个破音效果。
顾冷冷闭上眼睛。
他心想:她是不是以为自己唱得很好听?
后来他养成了一个奇怪的条件反射。
只要隔壁传来那熟悉的跑调的中气十足的歌声。
他就知道,她在洗澡。
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
后来在苏黎世的那些年,他偶尔会失眠。
失眠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些歌。
跑调的,难听的,理直气壮的。
他莫名其妙的就能睡着了。
而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他至今都觉得离谱的下午。
隔壁又传来妈妈骂人的声音,这次比平时都凶:“你干的好事!花瓶!那是你外婆留给我的~~”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拿着球在客厅拍,我说了多少次~~”
“可是家里又没有操场!”
顾冷冷听着这段对话,面无表情。
他已经习惯了。
这家人的日常就是小孩闯祸,妈妈骂人,爸爸劝架,小孩哭,然后和好。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直到他的阳台传来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
一个小女孩正从他的阳台栏杆上翻进来。
动作不算敏捷,甚至有点笨拙。
裙子挂在栏杆上两秒,她蹬了蹬腿,把自己拽出来,稳稳落地。
然后她抬起头。
看到了他。
顾冷冷坐在轮椅上,穿着皱巴巴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头发很久没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阴郁的灰烬。
他没有说话。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是真觉得高兴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你好呀,漂亮哥哥。”
顾冷冷:“……”
他这辈子被人叫过顾总,顾少,天之骄子,也被人背后叫过废物,瘸子,落魄的凤凰。
但没有人叫过他漂亮哥哥。
他没有理她。
那小孩也不在意,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阳台门,走进了他的房间。
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不用招待我。”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小手一挥,语气大方得像个来串门的邻居大妈,“我自己坐会儿就行。”
说完,她爬到他的沙发上,盘腿坐下,开始打量四周。
她的眼睛很大,圆溜溜的,看什么都带着一种朕在巡视领地的审视感。
从天花板看到地板,从书架看到床头柜,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房间好干净啊,”她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跟没人住一样。”
顾冷冷转动轮椅,面对着她,依然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理直气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