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夷男的前队抵达东部十余部落外围。
夷男策马登上一处缓坡,远远望去――十余个部落散布在方圆百里的草场上。帐篷稀疏,牛羊悠闲地吃草,炊烟袅袅。远远看到大军压来,部落里的牧民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老人喊,孩子哭,女人赶牛羊――一片混乱。
看上去――毫无防备。
夷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如本汗所料――这些部落根本没料到铁勒联军会大规模突袭。传令――分散劫掠!各个部落同时拿下!”
有将领策马上前,提醒道:“可汗――契何力的后队还没跟上来。要不要等一等?”
夷男不屑地摆了摆手。
“等他?他慢得跟蜗牛一样――等他到了,黄花菜都凉了。本汗先拿下这些部落再说!”
那将领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夷男志得意满的神情,终究没有开口。
夷男一声令下――十余万大军分成数路,如一群饿狼扑向各个部落。铁骑卷起漫天尘土,喊杀声震天动地――冲向那些看似毫无防备的部落。
但就在铁勒联军冲进各部落的那一刻――
伏兵杀出!
那些惊慌失措的牧民――突然不慌了。那些四处奔逃的牧民――突然不逃了。他们从帐篷里抽出弯刀,从羊圈后跃上战马,从商队的货物下翻出弓弩――原本毫无防备的部落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阿史那思摩率五万伏兵――同时暴起!
他们装扮了数日――扮作牧民放羊,扮作商人贩货,扮作马夫喂马――如今终于露出了獠牙。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箭矢如雨般射向猝不及防的铁勒骑兵――冲在最前面的铁勒散兵猝不及防,被从牧民变成的杀手一刀砍翻在马下。
与此同时――北面矮丘之后,地平线上突然涌出一条黑色的线。
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厚――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从矮丘后面倾泻而下!
万马奔腾!
马蹄声如雷鸣滚过大地――五万匹战马同时冲锋的蹄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将半边天空染成昏黄。
阿史那社尔氽率五万狼骑精锐――清一色黑甲黑马,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插铁勒联军的腰腹!
铁勒联军的前队――正分散在各部落里劫掠――阵型散乱、兵力分散――前面是部落里杀出的伏兵,后面是北面压下来的精骑――腹背受敌!
“中伏了!”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这句话。
但这声呐喊瞬间被淹没在震天的杀声中。
战场上――一切都不一样了。
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草原上的枯草被战马踏碎、被鲜血浸透,倒伏在泥泞里。到处都是奔逃的战马、倒地的尸体、挥舞弯刀厮杀的骑兵。
有铁勒骑兵被狼骑一弯刀砍翻,从马背上坠下,还未落地就被后面的战马踩过――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有狼骑精锐被铁勒骑兵一箭射中面门,仰面栽倒,被自己的战马拖着在草地上滑出数丈远。有受伤的战马惊嘶着在战场上乱窜,将马背上的骑士颠落――那骑士刚一落地,就被混战的铁蹄踩得血肉模糊。
一部铁勒杂牌骑兵试图结阵抵抗――他们背靠背围成一圈,举盾抵挡狼骑的箭雨。但狼骑精锐根本不给她们结阵的机会――一队黑甲骑兵从侧翼猛插进来,如一柄铁楔劈入人群,将那个圆阵从中撕成两半。紧接着又是一队――从另一侧杀入――将已经破碎的阵型彻底碾碎。圆阵里的铁勒骑兵四散奔逃――但四面八方都是狼骑――逃到哪里都是刀。
还有一部铁勒骑兵拼命往外冲――他们认准了一个方向,策马狂奔,试图突出重围。但北面的矮丘上――阿史那社尔氽早已留了一支精骑作为截杀队。那些逃出来的铁勒骑兵刚冲出部落的范围――就迎面撞上了截杀队的箭雨。一排箭矢射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应声落马――后面的骑兵勒马不及,撞成一团――被紧随其后的狼骑一波冲锋杀了个干净。
整个战场――如同一座巨大的磨盘。铁勒联军是被碾的谷物――狼骑精锐是转动的磨石。磨盘一圈一圈地转动――每一次转动――都有数不清的铁勒骑兵被碾成齑粉。
血腥味在秋风中弥漫――浓烈得让人作呕。
夷男在亲卫簇拥下急退――他终于反应过来――中伏了!颉利早就设好了口袋――等着他往里钻!
“结阵!结阵!”夷男怒吼。
但他的命令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石沉大海――分散在各部落里的铁勒散兵根本听不到号令,各自为战,被狼骑精锐一块一块地吃掉。
夷男一边指挥薛延陀嫡系精骑结阵抵抗,一边回头看向后队――
后队方向――空空荡荡。
契何力的南部五部联军――不见了!
夷男猛然反应过来。契何力那个狗东西――根本没有跟上来!
他一把抓住身旁咄摩支的衣领,青筋暴起。
“契何力呢?!他人呢?!”
咄摩支满脸狼狈――方才他带三千精骑绕到契部后方盯梢,发现契部后队突然转向南撤了。他率三千精骑想要截住,但颉利的伏兵突然暴起,而且契沙门率五千精骑殿后――兵力比他多――短暂权衡之后,他不得不放弃追击契何力大军,然后折返回来保护夷男。
“叔叔――契何力跑了!”咄摩支咬牙道,“方才属下带三千精骑盯梢契部后方,发现他们后队突然转向南撤。属下想截――但契沙门率五千精骑殿后、颉利的大军攻势又猛烈――属下不得不回防!”
夷男的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契何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一起打颉利!那个狗东西是在利用他!让夷男去跟颉利硬碰硬,自己趁乱南逃!
“契何力――本汗要剥了你的皮!”
夷男怒吼――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但此刻――他根本没有余力去追契何力。颉利的十万伏兵如铁桶般围上来――夷男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
与此同时――契何力率南部五部联军已脱离战场十余里。
北方传来的喊杀声隐隐约约――像远方的闷雷。火光冲天――即便在白日里也能看到东方天空下那一片昏黄的烟尘。
契何力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眉头紧锁了一瞬,但很快恢复镇定。
“大哥――咄摩支那小子被属下打回去了!”
契沙门从后队策马赶来,满脸兴奋,马刀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带了三千精骑想截咱们的后路――被属下一阵冲杀,折了几百人,掉头就跑了!”
“好。”契何力点头,“沙门――你率五千精骑继续殿后。若咄摩支再来――不必恋战,挡住即可。咱们的主力――全速南撤。”
“是!”
契沙门调转马头,率五千精骑回到后队。
唐俭策马靠近契何力――他身上的皮甲在颠簸中有些松垮,毡盔也歪了。他抬手扶正毡盔,低声道:
“契酋长――沈大夫已经发了电报给凌霄副指挥使――告知契部已脱离战场,正加速南撤。凌霄那边会转告李绩大军――请他们准备接应。”
“好。”契何力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传来。那是夷男和颉利在血战。
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夷男――对不住了。老夫不能拿数十万部众的命,去和你一起赌。”
唐俭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只是扶了扶毡盔,将身上的皮甲紧了紧。这身皮甲穿了半日,磨得他肩膀生疼――但他知道,这层皮甲就是他的命。在到达阴山、与唐军汇合之前――他不能摘下这身伪装。
契何力猛地转过头,目光投向南方。
“全军――加速!”
数万铁骑卷起漫天尘土,如一条黑色的长龙,向着阴山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数百里之外的草场上――夷男和颉利的十万大军正在血战。
北方――战火纷飞,血染草原。
南方――铁勒南部五部联军如脱弦之箭,直奔阴山。
金蝉脱壳――已成。
但风暴――尚未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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