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辰时。天光大亮。
草原上秋风猎猎,枯草连天,一夜的寒霜在晨光中化成细密的水珠,沾在枯黄的草叶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
东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线正在缓缓移动――那是夷男的铁勒北部联军。
八万薛延陀嫡系精骑打头,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骑士们身着皮甲,腰挎弯刀,马背上挂着弓弩和箭壶。薛延陀的玄色旗帜在队伍最前面猎猎飘扬――那是夷男的可汗大纛。后面跟着各部联军,这些杂牌军装备参差不齐,有的穿皮甲,有的穿布袍,有的甚至只裹了一件羊皮袄。但人数不少,合计有五六万之众。
前后加起来――十几万大军。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从远处望去,仿佛一片黄褐色的云在草原上移动。
在夷男前队后方三五里处――契何力率南部五部联军跟在后队。
表面上,他与夷男合兵一处,一同东进。但暗地里――他控制着行军的速度和路线,始终与前队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契何力的中军里,一个身穿皮甲、头戴毡盔的亲卫骑马紧跟在他身侧。这亲卫年约五旬,面容被毡盔的阴影遮去大半,身材不高不矮,看上去与契部的普通亲卫并无二致。
但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这亲卫的腰间虽也挎着一柄弯刀,但手上的虎口和指腹没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反倒有几分握笔的痕迹。他骑马的姿态也不太稳――腰板挺得太直,不像草原上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士那样随马背的起伏自然摇晃。
这亲卫――正是莒国公唐俭。
唐俭不会打仗,但他今天必须跟着契何力一起走――不是为了厮杀,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与金衣卫联络。夷男认识唐俭――朔水会盟时咄摩支曾看过他一眼,目光不太对劲。若唐俭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契何力的中军里,一旦被夷男的探子看到,立刻就会暴露降唐之事。
所以――他必须乔装。
契部的皮甲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契何力特意让人给他改了一副护肩,将皮甲撑得服帖些。毡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骑术平平,但跟在契何力身侧策马缓行,倒也看不出太大的破绽。
辎重队里,一个牵着驮马的马夫混在人群中――正是金衣卫外卫沈大夫。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肩上扛着一只褡裢,里头藏着便携电报机的关键部件,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他的脸上抹了一层锅灰,看上去灰头土脸,与辎重队里其他马夫别无二致。
与此同时――阴山以南某隐蔽处。
凌霄守在电报机旁――已经三日三夜没有合眼。玄夜和几名金衣卫外卫在周围警戒――他们藏身在一处背风的矮坡下,四周用枯草和毡布做了伪装,从外面看去与草原上的普通地形别无二致。
电报机旁的毡毯上――散落着数十张羊皮纸。那是过去数日里,各路暗桩陆续传回的情报碎片。
林铮那条线探到了阿史那社尔氽五万精骑的埋伏地点――他借着狼卫的身份,亲自去过那片矮丘外围,确认了伏兵的规模和进入阵地的日期。
另一路暗桩摸清了阿史那思摩五万伏兵化整为零潜入各部落的人数――金衣卫扮作游方商人,挨个部落走了一遍,暗中记下了每个部落里突然多出来的“外来户”数量。王庭外围的暗线则确认了颉利中军的位置――王庭以南八十里,五万精锐接应。
凌霄将所有情报汇总在一张羊皮纸上――绘成了一张完整的伏兵布防图。百余名金衣卫暗线――分散在方圆数百里的草原上,有的扮作游牧牧民,有的混入商队,有的潜入部落为仆――他们各自只探到了一鳞半爪,但所有碎片汇总到凌霄手中――便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这份图――花去了金衣卫整整四日。百余名暗线昼夜不休――有人扮作牧民在矮丘外围放羊,数了三天才数清社尔氽的战马数量;有人混入商队走遍了东部十余部落,逐一记录每个部落多出来的壮丁人数;有人冒着被狼卫发现的危险,摸到了颉利中军的外围哨岗,确认了接应兵力的规模。
“副指挥使――图绘好了。”玄夜将最后一张羊皮纸递过来。
凌霄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快,派人乔装打扮,火速将颉利的伏兵布防图送到唐公手中!”
“是!”
有人领命而去。
凌霄站起身来,望向北方――那里战火将起。
“剩下的事――就看契何力能不能把握住了。”
…………………………
大军东进不到半个时辰――一骑快马从南面斜插过来。
马上的骑士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袍,腰间挂着一柄旧弯刀,背上斜挎着一只水囊――活脱脱一个草原上落了单的散兵游勇。他策马靠近契何力的中军,被前方的游骑拦住。
“什么人?”
骑士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铜牌不大,上面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标记。游骑一看铜牌,脸色微变,立刻放行。
骑士策马直奔中军,在契何力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属下奉命送东西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契何力身侧的几人能听到。
契何力看了一眼身旁那名乔装的亲卫――唐俭微微点头。
契何力道:“呈上来。”
骑士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双手呈上。契何力接过油布包,不动声色地递给身旁的唐俭。唐俭接过油布包,揣进怀里。
“退下。”
骑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一抖缰绳,策马向南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草原的晨雾中。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周围的契部骑兵只当是酋长的亲信来送了什么东西,并未在意。
又行出二三里,契何力借故让中军暂停――说是给战马饮水。他翻身下马,走到一旁的草坡上,唐俭紧随其后。
两人背对着大军,唐俭迅速展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张羊皮纸。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线条和标记――那是一张颉利伏兵的布防图。
唐俭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张图上,颉利的伏兵部署一览无余。
北面矮丘之后――五万狼骑精锐,主将阿史那社尔氽。标的是红色实线,位置精确到了具体哪一片矮丘、哪一道沟壑。甚至标注了伏兵进入阵地的日期――三日之前,即十月七日夜间潜入。
东部十余部落内――五万化整为零的伏兵,主将阿史那思摩。标的是蓝色虚线,分布在十余个部落的各个角落――有的扮作牧民,有的扮作商人,有的扮作马夫。每个部落里潜入的人数都有标注――少则两三千,多则四五千。
王庭以南八十里――颉利亲率中军驻扎,兵力约五万。标的是黑色圆圈,注明接应二字。
图上还标注了伏兵的预定出击方向――社尔氽从北面压下,思摩从部落里杀出,里应外合,将铁勒联军一口吞掉。
唐俭看完,嘴角微微勾起――颉利的部署,与他此前的预判分毫不差。
他将羊皮纸递给契何力。
契何力接过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
他的手微微发颤。
若非金衣卫提前探到――他的五部联军一头扎进去,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北面五万精骑压下来,部落里五万伏兵杀出来――他的七万控弦之士就是被包了饺子。
“唐公――”契何力压低声音,“这图……是金衣卫探到的?”
唐俭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道:“契酋长――这是凌霄副指挥使动员了百余名金衣卫暗线,花了数日时间打探出来的结果。颉利伏兵的位置、兵力、主将、出击方向――全在这张图上。”
契何力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手中这张薄薄的羊皮纸――心中翻涌着说不出的震撼。
百余名金衣卫暗线――在颉利的十万大军眼皮子底下,把伏兵的布防图探得清清楚楚。连每个部落里潜入了多少人都标注了出来――这份情报能力,简直闻所未闻。
他在草原上混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部族的斥候和探子。但从来没有哪个部族能把情报做到这个地步。颉利的狼卫已经是草原上最厉害的暗探了――但跟金衣卫比起来,狼卫简直像是瞎子。
“金衣卫……”契何力喃喃道,“果然名不虚传。”
唐俭微微一笑――他穿着皮甲、戴着毡盔,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但眼中的神采却锐利如刀。
“契酋长――如今颉利的伏兵部署已尽在掌中。酋长只需做一件事――控制行军路线,不要往东部部落的方向走,往南偏。等夷男的前队钻进口袋之后――酋长立刻后军变前军,率部南撤。趁夷男和颉利缠在一起――咱们金蝉脱壳。”
契何力深吸一口气,将羊皮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好。老夫――听唐公的。”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中军,翻身上马。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暗地里――一道道密令传了下去。
南部五部联军的行军方向开始缓慢偏移――不是向东,而是向南。但这种偏移极为隐蔽,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毕竟草原上行军本就不会走直线――要绕过草场、避开沟壑、绕开河流――稍微偏一点方向,外人根本察觉不到。
而前方――夷男的前队已经越走越快,与后队的距离越拉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