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方董,这事您可难为我了。”刘总的声音变得有些干巴,“奇迹游戏那边的法务,简直跟防贼一样。我们送货进去,连测试室的门都进不去。而且……”
刘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们那个温总监,前几天刚逼着我们签了一份补充保密协议。违约金定得高得吓人。项目资料根本不在我的权限内,我连他们那手套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完整的。”
“老刘,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方明远还想施压。
“方董,真对不住,我这边有个会要开,先挂了啊。改天请您喝茶。”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方明远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砰”的一声,他把手机狠狠地砸在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屏幕裂开了一道蜘蛛网般的细纹。
以前,他只要打着“集团需要”的旗号,底下那些供应商哪个不是上赶着把资料送过来。如今,他手里的审批权被冻结,那些曾经巴结他的人躲他像躲瘟神一样。奇迹游戏的内部资料,就像是被焊死在保险柜里,他连摸都摸不着。
下午两点,科技园,周建国的康复辅助器具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水和焊锡的刺鼻气味。
周建国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指着显微镜连接的显示屏。屏幕上,一张被放大数百倍的材料剖面图呈现出灰白色的肌理。
“这是第二版材料连续弯折三千次后的剖面。”周建国眉头紧锁,用玻璃棒在屏幕上画了个圈,“你看这儿。问题不只是配方导致的灵敏度下降。导电层在反复弯折的应力集中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纹。”
许琛和赵林站在旁边,盯着屏幕。
“信号没完全断。”周建国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但因为这些微裂纹的存在,电阻会发生不规则变化。反映到数据上,就是信号会越来越飘。老张如果戴着这个手套去抓东西,可能上一秒还是正常的反馈,下一秒手套就会突然给他一个强震,或者干脆没反应。”
赵林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白板笔,转身在旁边的白板上画了一个手掌的轮廓。
“周教授,咱们是不是思路被局限住了?”赵林在手掌图上画了几条虚线,把手掌分割开来,“咱们非得做一整块完美的薄膜吗?手部运动,弯折幅度最大的无非是关节处。”
他在掌心、指腹和腕部画了三个圈。
“咱们把手套做成模块化的。掌心一块感应区,指腹几块感应区,腕部再加一块。中间用柔性排线连接。”赵林敲了敲白板,“哪里衰减得厉害,就拆下来换哪一块。不用一坏就强行要求用户扔整只手套。”
周建国推了推老花镜,盯着白板上的草图看了一会儿。
“工程上是可行的。”周建国摸着下巴,语气里透着顾虑,“但模块化意味着要增加大量的物理接口。这些接口在人体出汗、日常摩擦的情况下,很容易氧化接触不良。而且,不同模块之间的信号校准会变得极其复杂,软件端的算法压力会成倍增加。”
实验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林和周建国各自坚持自己的专业判断,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许琛一直没说话,他拿起实验台上的一块废弃薄膜,在手里折了两下。薄膜发出轻微的脆响。
“不用争了。”许琛把薄膜扔回托盘里,“既然两条路都有道理,那就同时走。”
赵林愣了一下:“同时走?许总,咱们的研发预算……”
“预算我只批四周的量。”许琛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实验室这边,周教授继续带人优化完整薄膜的配方,死磕裂纹问题;工程组那边,赵林你带人去搞模块化手套,解决接口和算法校准。”
他停顿了一下,控制着说话的节奏:“我只给你们四周时间。四周验证期一过,不再无限追加预算。哪边的方案数据更好、成本更低、用户戴着更舒服,就用哪边。”
周建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四周时间太紧。
“技术路线不是站队。”许琛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的弧度,“这玩意儿就像去菜市场买菜。我不管你是大棚种的还是露天长的,哪个新鲜,哪个便宜,我就下锅炒哪个。四周后,咱们拿真实的测试数据说话。别在会议室里把嘴皮子磨成纳米材料,一点用都没有。”
这通粗糙的降格比喻,把原本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化解了。
周建国愣了两秒,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这小子,说话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行,四周就四周。赵林,咱们走着瞧。”
赵林也咧开嘴:“周教授,您老可别被我这野路子弯道超车了。”
傍晚,老张家。
沈星苒坐在有些年头的布沙发上。客厅不大,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电视机里正放着地方台的戏曲节目,声音开得很低,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里回荡。
这次回访,她没有带录音笔,也没有带摄影机,只从包里拿出了几页纸。
“张叔,这是我们新版的测试说明。”沈星苒把纸递过去,声音温和,“许总说了,以后所有的测试目标、风险,还有您每次测试的真实数据,都会提前给您看。您觉得哪里不舒服,随时可以喊停。”
老张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接过纸页。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干体力活有些变形。
他戴上老花镜,凑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得很慢。
他戴上老花镜,凑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得很慢。
沈星苒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催促。她注意到老张的目光在“设备损耗”那一栏停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老张把纸放下,摘下眼镜。
他没有问“这设备什么时候能上市”,也没有问“戴上这个我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干活”。
老张看着沈星苒,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问出的第一句话是:“闺女,这玩意儿要是戴坏了,谁修?修一次得多少钱啊?”
沈星苒愣了一下。
老张见她没说话,赶紧解释道:“我不是嫌你们东西不好。我就是怕……这高科技的东西,里面那些线啊膜啊的,肯定金贵。我这人手脚笨,万一哪天不小心磕了碰了,弄坏了。要是修一次得好几百上千的,那我可真戴不起。”
沈星苒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有些发酸。
她拿出笔记本,把老张的原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张叔,您放心。”沈星苒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许总定过规矩,这设备如果真做出来,换一次零件的钱,不能超过您一天的饭钱。如果修不起,我们就不做。”
老张听完,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憨厚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晚上回到公司,沈星苒坐在工位上整理回访记录。
她看着笔记本上的那句话,鼠标在文档标题栏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她把原本拟定的《第三轮体验者心理预期评估》,全部删掉。
她在标题栏里敲下一行字:
“用户先问的,从来不是参数,是日子怎么过。”
第二天上午,硬件组办公区。
许琛手里拿着沈星苒昨晚提交的需求文档,走到硬件主管老陈的工位旁。桌上堆满了各种排线、电烙铁和散落的螺丝。
“老陈。”许琛把文档扔在桌上。
老陈摘下防静电手环,站起身:“许总,怎么了?”
“看看这个标题。”许琛指着文档。
老陈看了一眼,挠了挠头:“这……沈班长写的?挺接底气的。不过咱们工程组主要管结构,日子怎么过这事,咱们也管不着啊。”
“你怎么管不着?”许琛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桌上一个刚打印出来的3d结构件,“赵林那边不是在搞模块化吗?你们配合做外壳结构。我要求在下一轮测试里,增加一项‘家属协助更换模块’的测试项。”
老陈愣了:“让家属自己换?许总,这可是精密电子设备。排线接口那么脆弱,万一插反了,或者静电击穿了主板,那手套就彻底报废了。这得专业的售后人员来弄吧。”
“老张他们住在老城区,或者更远的乡镇。手套坏了,你让他们坐两个小时公交车来找你售后?还是你派人上门去修?”许琛反问,“那点路费和人工费,谁出?”
老陈哑口无。
“所以,必须让他们自己能换。”许琛把结构件扔回桌上,“不仅结构要改,说明书也不能给我写成工程论文。”
他盯着老陈,语气转冷:“你们写的那些‘拆卸卡扣’、‘对准fpc排线触点’,用户根本听不懂。你得让他知道,换这个模块,就像换遥控器电池一样简单。哪里是正极,哪里是负极。防呆设计必须做足,插反了根本就插不进去。换错了,顶多是不通电,绝对不能冒烟起火。”
老陈听得直嘬牙花子。这等于把原本只需要考虑内部走线的结构设计,完全推翻了,要从一个毫无电子常识的普通用户的角度去重新思考。
“这工作量可太大了。”老陈苦着脸。
“工作量大也得做。”许琛站起身,拍了拍老陈的肩膀,“你想想,要是哪天你老了,买个收音机,说明书上全是你看不懂的专业词汇,换个电池还得找人帮忙,你心里憋不憋屈?”
老陈没接话,目光落在桌上那张需求文档的标题上。
“行。”老陈咬了咬牙,把桌上的几张旧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这就让结构组的人重新画图。防呆卡扣、颜色标记,全给它加上。保证老张闭着眼睛都能换上。”
许琛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硬件组办公区。
走廊尽头,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许琛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马文龙刚发来的消息:“审计组已经封存了方明远电脑里的所有硬盘。”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日子怎么过,大家都在算。老张在算修手套的钱,方明远,大概得开始算自己还能在天讯待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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