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穿透百叶窗的缝隙,在许琛宽大的办公桌上切出几道明暗分明的条纹。
许琛正低头看着一份刚送来的财务报表,左手习惯性地转着一支没拔帽的签字笔。笔管在指节间翻飞,发出极其轻微的“唰唰”声。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温韵诗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方明远那边动作挺快。”温韵诗没有废话,直接走到桌前,把手里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往许琛面前一推。屏幕的冷光映出她微微发紧的下颌线,语气里透着一股冰碴子味,“连影子都不露,先把脏水泼过来了。”
许琛停下手里的笔,视线落向屏幕。
那是一家名叫“资本前哨”的财经类自媒体。这家号平时专门发些半真半假的小道消息,在业内以“给钱就咬人”著称。此刻,屏幕上加粗标红的标题极其扎眼:《估值泡沫?揭秘某游戏新贵如何借残障人士故事包装资本秀场》。
文章通篇没有点名“奇迹游戏”,用的全是“某最近风头正劲的初创公司”、“跨界医疗的噱头”、“利用弱势群体博取同情以拉高融资”这类模糊的指代。但配图极其鸡贼,一张是科技园的远景,另一张是奇迹游戏新园区还没挂牌子时的旧图。
底下评论区已经被带起了节奏,戾气极重。
“现在的资本为了估值真是什么人血馒头都吃啊。”
“盲猜最近刚独立的那家游戏公司,打着做外设的旗号搞医疗,坐等被查。”
“把残疾人当猴耍,这种公司早点倒闭吧。”
许琛快速往下滑了两屏,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扯了一下嘴角。
“这文章写得够糙的。”许琛把平板推回去,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通篇都是情绪输出,连个像样的内部截图都没有。方明远这是急眼了,在调查组那边找不到活路,只能花钱买点水军来恶心人。”
“恶心人也是一种策略,而且很有效。”温韵诗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咱们现在刚拿到独立运营权,天讯那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种负面舆情一旦扩大,监管部门为了避嫌,说不定真会派人来查我们的医疗合规。到时候项目停摆,损失的是我们。”
“查就查呗。”许琛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中午吃什么,“咱们的法务和合规手续,老李可是按着最高标准做的。他们要查,咱们就把门打开,给他们倒杯茶,让他们慢慢看。”
温韵诗皱了皱眉:“舆论可不看你的合规文件。网民只看情绪。你现在不发声,他们就当你默认了。”
“所以咱们更不能急。”许琛把玩着手里的笔,“这篇文章连名字都没敢提,咱们要是现在跳出去发个长篇大论的声明,那叫对号入座。谁急着认,谁才像心里有鬼。子弹刚出膛,让它先飞一会儿。”
一小时后,三号会议室。
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嗡嗡作响,把周围的空气搅得有些沉闷。市场组的主管老李站在屏幕前,脑门上冒着一层细汗。屏幕上是一份连夜赶出来的《舆情应对方案》。
“许总,温总。”老李咽了口唾沫,指着屏幕上的流程图,“现在网上的风向很不好,已经有几个大v开始转发那篇文章了。我的建议是,咱们立刻拨一笔预算,买几个热搜把这条负面压下去。同时,咱们赶紧联系几个相熟的纪录片导演,请老张他们出镜,拍一条高规格的公益短片。”
底下的几个市场骨干跟着点头附和。
“对,咱们得抢占道德制高点。用事实打那些自媒体的脸。”
“拍得感人一点,最好能把老张他们训练时的心酸剪进去,再加上煽情的bgm,绝对能引起共鸣。到时候咱们再买点通稿,口碑马上就能翻转。”
会议室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机位、文案和配乐,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场完美的公关逆袭。
沈星苒坐在长桌的最末端,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她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
她听着那些关于“感人”、“心酸”、“道德制高点”、“通稿”的词汇,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她想起了老张在测试室里捏碎虚拟水杯后那个局促又真实的笑容。
等市场组的人讨论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沈星苒终于抬起头。
“如果为了证明自己没利用他们……”沈星苒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吐字非常清晰,“反而把他们推到镜头前,去展示他们的困难,那不是更奇怪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长桌末端。老李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像是一腔热血被泼了盆冷水。
“沈班长,这叫危机公关。”老李试图解释,语气里带着点职场老人的说教意味,“咱们不把真实情况放出去,网友怎么知道咱们是清白的?”
“真实情况,就是他们在努力适应新设备,而不是在配合我们演一场感动网友的戏。”
沈星苒的手指紧紧捏着笔杆,指节微微泛白,“他们来做测试,是为了自己能过得好一点。现在咱们为了公司的名声,去要求他们面对镜头剖析自己的伤疤……这和那篇文章里说的‘利用’,有什么区别?”
老李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有几个员工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觉得沈星苒这种想法太理想化,根本不适合残酷的商业竞争。
温韵诗没有说话。她转过头,视线越过长桌,落在了主位上的许琛身上,等着他给出最终的判断。
许琛看着沈星苒,视线在沈星苒泛白的指节上停顿了一秒,随后把目光移开,落向屏幕上的ppt。
“老李,把投影关了。”许琛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太多起伏。
投影仪的风扇声渐渐停歇,屏幕暗了下去。
投影仪的风扇声渐渐停歇,屏幕暗了下去。
“热搜不用买,短片也不用拍。”
许琛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沈星苒说得对。人家是来做技术测试的,不是来给咱们当公关素材的。咱们要是真把他们推到镜头前哭诉,那才是真把他们当成了包装估值的工具。”
老李急了:“可是许总,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任由他们泼脏水?”
“法务部去起草一份简短的说明。”
许琛转头看向法务主管,“以公司名义发在官网上。内容只写四点:我们和实验室的合作性质是技术采购;项目边界仅限于交互体验探索;我们严格遵守隐私隔离原则;最后附上一个举报和投诉邮箱。”
法务主管愣了一下:“就这些?不回应一下那篇文章里的影射性指控吗?”
“声明不是辩论赛。”
许琛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写得越多,别人越容易挑字眼。一旦陷入自证陷阱,你解释你没有利用残障人士,别人就会问你为什么要去接触他们;你解释你没有包装估值,别人就会去扒你的财务报表。咱们把门牌挂清楚,把规矩摆在明面上。谁想进来查,按程序来。至于那些躲在阴沟里泼脏水的,你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温韵诗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她迅速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调出预算表:“既然不做大规模的公关反击,那原定的宣发预算就空出来了。我把它转到研发支出里。一部分用作体验者的往返交通补贴,另一部分留作测试设备的后续维护基金。这笔钱花在刀刃上,比买热搜强。”
“就按温总监说的办。”许琛站起身,结束了这场会议,“散会。各忙各的去。”
沈星苒看着许琛走出门的背影,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把刚才老李提的那些“感人”方案画了个大大的叉。
与此同时,天讯集团总部,互娱板块总裁办公室。
方明远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开得很低,但他却觉得莫名地燥热,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办公桌对面,助理正满头大汗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发出急促的“噼啪”声。
“还没找到吗?”方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随时可能爆发的火气。
“方董,还在找……”助理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当时那笔加急服务费的立项,走的是特批通道。锐思那边交过来的东西,我记得是放在了共享盘的一个临时文件夹里。”
今天一早,特别调查组就派人送来了首轮材料清单。要求互娱板块详细说明那笔咨询项目的立项依据、供应商选择流程、交付成果以及付款审批原因。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方明远的软肋上。
“找到了!”助理突然喊了一声,赶紧点开一份文件。
方明远猛地坐直身体:“打印出来给我看。”
几分钟后,打印机吐出几张苍白的a4纸。方明远一把抓过来,视线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看了不到半页,他的脸色就一点点沉了下去,阴郁得能滴出水来。
那根本算不上什么调研报告。
通篇都是一些假大空的行业废话,什么“交互技术是未来趋势”、“市场潜力巨大”、“建议加大投入”。更要命的是,第三页的某段话结尾,甚至还带着一个“[3]”的网页引用标记。翻到最后一页,连另一家游戏公司的名字都没删干净。
这帮拿钱干脏活的蠢货,连从公开网页上抄来的资料,都没把痕迹抹平!
“这就是你说的交付成果?”方明远把那几张纸直接砸在助理的脸上,纸页散落一地。
助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方董,当时那笔钱……本来就是为了走个账。锐思那边也知道咱们不需要真报告,所以就随便弄了点东西对付过去。您当时也说,只要把流程走完就行,不用管细节……”
方明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砸电脑的冲动。
他终于意识到,当初为了省事、为了尽快把钱转出去而绕过的那些流程,现在全变成了审计组最喜欢吃的现成饭。没有立项依据,没有比价流程,交付成果是一堆抄袭的废纸。这套材料交上去,等于直接把自己的脖子往绞刑架上送。
方明远挥了挥手,示意助理滚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后,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面如同蚂蚁般的车流,他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摸出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老刘啊。”方明远换上了一副熟络的笑脸,语气里带着点上位者的施压,“最近忙什么呢?”
电话那头是某硬件渠道的负责人刘总,以前和方明远吃过几次饭,也曾试图通过天讯的渠道推销过一批设备。最近,这家渠道商刚好给奇迹游戏的测试室提供过一批基础元件。
“方董啊,稀客稀客。”刘总打了个哈哈,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瞎忙呗,混口饭吃。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向你打听个事。”方明远单刀直入,“奇迹游戏最近搞的那个触觉反馈手套,你们不是供了点零件吗?他们内部有没有什么‘治疗承诺’的口径?或者私底下有没有违规拍摄残障人士的视频资料?”
只要能拿到奇迹游戏违规的哪怕一点点证据,他就能把水彻底搅浑,把马文龙的注意力转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