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笑了笑,把茶杯放回桌上。他心里很清楚,商业博弈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急着开香槟的人,往往连杯子是谁递的都没看清。方明远现在就像一条被卡住七寸的蛇,越是挣扎,露出的破绽就会越多。
“马董,没别的事,我先回园区了。”许琛站起身,“新项目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马文龙摆摆手:“去吧。舆论那边如果需要集团公关部配合,随时说话。”
“不用。”许琛把背包甩到肩上,“子弹还没飞一会儿,先让他们打空枪。”
一个小时后,奇迹游戏新园区,许琛的办公室。
温韵诗踩着高跟鞋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三页装订好的a4纸,直接拍在许琛宽大的办公桌上。
“对外统一答复口径,我整理出来了。”温韵诗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语速很快,“针对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我把媒体可能问到的坑全填了。‘是否涉及医疗康复’、‘是否采集用户生理数据’、‘是否会向残障人士收费’,这些核心问题我都列了标准答复。法务部那边已经过了一遍,没有法律漏洞。”
许琛拿起那三页纸,逐行往下看。温韵诗的文字功底极强,用词严谨,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防御姿态。
他看完最后一页,拿过桌上的签字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个圈,开始往上添字。
“口径没问题,但我再补一条。”许琛边写边说,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从今天起,任何媒体的采访申请,不能光咱们自己点头。必须先经过法务部和实验室双重确认。最关键的一点,如果受访者本人拒绝出镜,或者对采访有顾虑,任何员工不得以任何理由去劝说、引导或者施压。”
他把写好的纸推回给温韵诗。
温韵诗扫了一眼那行字,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许琛,我得提醒你。这种级别的负面舆情,最好的反击方式就是让当事人自己站出来说话。”温韵诗从公关的角度给出专业判断,“只要老张他们对着镜头说一句‘这东西真好用’,比咱们发十份严正声明都管用。你现在加这么一条限制,等于把最有效的公关武器锁在抽屉里,这会极大降低咱们传播和澄清的效率。”
“那就慢点传。”许琛把签字笔扔进笔筒里,发出“嗒”的一声,“人不是咱们项目路演里的背景板。人家来做测试,是为了看技术能不能帮到自己,不是来给咱们公司当危机公关的挡箭牌的。这事没商量。”
温韵诗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把那三页纸拿了起来,折了两下塞进文件夹里。
“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妥协,“我去让法务把这条加上,马上发给全公司。”
温韵诗刚走没多久,赵林就顶着一头乱得像鸡窝的头发,夹着个笔记本电脑推门进来了。他眼底下挂着两道乌青,显然又是熬了通宵。
“许总,出麻烦了。”赵林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直接把电脑搁在许琛桌上,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测试报告。
“周建国教授那边,第二版薄膜的测试数据出来了。”赵林指着屏幕上两组对比强烈的折线图,语气焦躁,“好消息是,材料配方调整后,弯折耐久性大幅度提升。从第一版的两千次,直接飙升到了八千次才会出现信号衰减。”
许琛看着那条平稳的折线,没急着高兴:“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为了增加材料的韧性,他们牺牲了灵敏度。”赵林滑动鼠标,切到另一张图,“原本能在极低电压下识别出五个不同级别的压力区间,现在直接退到了三档。这就意味着,细微力度的区分明显变差了。老张如果戴着这套新手套去抓虚拟水杯,系统只能判断‘轻摸’、‘重捏’和‘捏碎’这三个状态,中间过渡的细腻手感全没了。”
赵林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烦躁地搓了搓脸:“上午研发组开会,吵得跟菜市场一样。硬件组那边主张优先保精度,说三档压力根本没法做精细交互,体验太差;软件组这边主张先保耐用,说你精度再高,用两天就坏了,这东西怎么推向市场?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差在会议室里动手了。”
许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赵林把测试表直接投屏到了办公室墙上的大电视上,转头看向许琛:“许总,这事得你来拍板。别让他们再吵那些虚无缥缈的概念了。咱们得先决定,这东西第一阶段究竟给谁用、用来干什么。”
赵林把测试表直接投屏到了办公室墙上的大电视上,转头看向许琛:“许总,这事得你来拍板。别让他们再吵那些虚无缥缈的概念了。咱们得先决定,这东西第一阶段究竟给谁用、用来干什么。”
许琛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看着那几张复杂的数据图。他没有直接回答保精度还是保耐用,而是转身看向赵林。
“赵林,你去把会议系统打开,连线周教授的实验室。”
几分钟后,周建国略显疲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实验室仪器的滴滴声。
“许总,测试数据你应该看到了。”周建国揉着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材料学就是这样,按下葫芦浮起瓢。现阶段,耐久和精度,我们只能选一头。”
“周教授,我不选边。”许琛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面对着屏幕,“咱们把争论点换一下。从今天起,这个项目设立四项硬指标。不达标,产品就不算过关。”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连续使用稳定性。设备必须在日常高频使用下,至少保证三个月的无故障运行。”
“第二,训练任务完成率。不管压力区间是五档还是三档,用户必须能通过设备,顺利完成日常抓握、端水、拿取小物件等基础动作的虚拟训练,成功率要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第三,可替换维修成本。那些容易损耗的薄膜和传感器,必须设计成模块化。用户自己在家就能拆换,而且换一次的成本,不能超过普通人一天的饭钱。”
“第四。”许琛放下手,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体验者主观不适评分。设备戴在手上,重量、透气性、震动反馈的舒适度,必须由老张他们这些真正用的人来打分。他们觉得不舒服,数据再好看也得推倒重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赵林愣愣地看着许琛,周建国在视频那头也停下了揉太阳穴的动作。
“咱们做这东西,图的什么?”许琛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图在实验室里拿个什么技术突破奖?还是图在发布会上听底下人喊两声哇塞?用户拿回家,用半小时就坏了,你精度做得再高,最后也只能拿去压泡面。”
他看着屏幕里的周建国:“周教授,三档压力如果能满足基础的训练任务完成率,那就先用三档。咱们得给项目找一个真正能落地的,而不是去追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完美数据。”
视频那头,周建国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随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许总。”周建国脸上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务实的清醒,“按照你的这四个硬指标,我让团队重新调整研发权重。先把耐用和低成本的底座打好,精度的问题,我们留到下一代材料再去死磕。”
视频会议挂断。赵林合上电脑,冲许琛竖了个大拇指:“还得是你。这四个指标一出,研发组那帮人就没得吵了,谁能把这四个指标凑齐,谁就是大爷。”
傍晚时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园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拉出长长的影子。
许琛刚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沈星苒抱着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气质。
“没打扰你吧?”她轻声问。
“没有,进来吧。”许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星苒走过来坐下,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去:“这是老张他们昨天测试的补充记录。我按照你的要求,把那些情绪化的描写全删了,只保留了最客观的动作和原话。”
许琛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看。字迹清秀工整,每一条记录都干净利索,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改得很好。”许琛合上笔记本,“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档案。”
沈星苒没有接话,而是微微低着头,手指在针织衫的边缘无意识地绞了两下。她没有去问上午天讯集团那场惊心动魄的董事会,也没有提网上那些沸沸扬扬的舆论。
“许琛。”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他,“下一轮测试,能不能把这些记录,提前给体验者看?”
许琛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她会提出这个要求:“提前给他们看?”
“嗯。”沈星苒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坚持,“不仅是记录,连我们测试的具体目标、为什么要做这些枯燥的抓握动作、甚至可能失败的风险,都提前跟他们说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我发现,老张他们其实很敏感。他们总觉得自己是来‘帮忙’的,所以哪怕手套戴着不舒服,震动反馈弄疼了他们,他们也会忍着不说,怕给咱们添麻烦。只有当他们知道,这些记录是为了真实地改进设备,而不是为了拿去拍那种煽情的宣传片时,他们才会放下包袱。”
沈星苒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有分量:“他们知道自己不是被拿来当素材的,应该会更愿意说真话。哪怕是骂咱们的设备难用,那也是真话。”
许琛看着沈星苒。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打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光晕。他突然发现,这个平时总是安安静静、有些社交笨拙的星苒,在面对这些真实的普通人时,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共情能力。
“可以。”许琛点头答应,“不仅要提前给他们看,以后每一轮的测试报告,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都抄送他们一份。他们是参与者,不是小白鼠。”
沈星苒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谢谢。”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许琛搁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轻微的震动,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许琛低头扫了一眼。
那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很短,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熟稔:
“许总,我是《科技周刊》的首席记者陈锋。关于贵司跨界医疗引发的争议,我手里拿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内部资料。不知许总今晚有没有时间,喝杯咖啡聊聊?”
许琛看着那条短信,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钩子,终于递过来了。方明远在董事会上吃瘪,果然不甘心就这么偃旗息鼓,这是打算把火直接烧到媒体端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抬头看向还没走出办公室的沈星苒。
“星苒。”许琛叫住她。
沈星苒回过头,有些疑惑。
“晚上吃食堂还是点外卖?”许琛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吃完饭,可能得麻烦你加个班,陪我去见个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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