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奇迹游戏最大的那间会议室里，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百叶窗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桌上摆着十几杯刚买的冰美式，杯壁外侧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塑料杯往下淌，在红木桌面上洇出一圈圈水渍。

《回声之屋》的核心骨干全到齐了。昨晚首周营收两千万的消息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几个人眼底都带着熬夜后的血丝，但精神头异常亢奋。主策李明甚至把平时穿的破洞t恤换成了一件带领子的polo衫，领子立着。

门被推开。温韵诗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她拉开椅子坐下，没急着翻开文件，目光在长桌两侧扫了一圈。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讨论奖金能发几个月的众人，被她这眼神一扫，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直到彻底安静。

“我知道大家昨晚都没怎么睡好。”温韵诗开口了，语速不快，但字字砸在桌面上，“天讯董事会的结果，许总已经带回来了。具体细节，法务和财务还在走流程。我今天在这里只公布一个结论。”

她把文件夹翻开，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压：“奇迹游戏，从今天起，拥有完全独立的经营自主权。人事、立项、财务，不受天讯任何业务线的干涉。”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李明张了张嘴，刚要拍桌子叫好，温韵诗的下一句话直接把气氛压了回去。

“先别急着高兴。”她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这个结论，仅限于这间会议室。从现在开始，任何人在公司内部、外部，甚至是你们的私下小群里，讨论股权交割、天讯对赌或者财报具体数字，一律按严重违纪处理。”

有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回声之屋》现在在风口浪尖上，外面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方明远那边的人随时准备抓我们的把柄。内部情绪浮动，最容易在玩家服务上出岔子。一旦因为客服怠慢、服务器卡顿或者dlc更新延期导致口碑反噬，你们手里还没捂热的期权就是一张废纸。”温韵诗合上文件夹，“庆功宴等协议签完再办。现在，收心，干活。”

会议的基调瞬间从狂欢被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许琛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他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咬着吸管喝了两口，走到会议室最前方的白板前。

“温经理把丑话都说完了，那我说点好听的。”许琛把豆浆杯搁在白板托架上，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拔掉笔帽。

他在白板上刷刷写下三行字。

一、《回声之屋》持续运营与dlc开发。

二、ai影视互动新项目。

三、fps预研项目。

笔尖离开白板，许琛转过身，把马克笔扔在桌上：“这是奇迹游戏未来半年的三个主攻方向。”

会议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几秒钟后，一阵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响起。

李明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许总，前两个方向我完全理解。咱们有烛龙引擎，有苏晚亭的独家约，顺着这条路往下挖，绝对能挖出金矿。可是这第三个……”

他指着白板上“fps”那三个英文字母，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抵触：“fps？您认真的？”

“说说你的想法。”许琛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

“这根本不是一个赛道的东西啊！”李明急了，甚至站了起来，“咱们团队现在这几十号人，做的是什么？是叙事，是剧情分支，是ai行为树，是动作捕捉。这些东西在单机或者互动影游里是王牌。”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越来越快：“但fps要的是什么？枪械手感！后坐力曲线！网络同步算法！甚至服务器的tickrate差个十几毫秒，玩家都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骂出来！更别提地图掩体设计、反作弊系统的持续投入。这些东西，咱们团队全都是两眼一抹黑。这就好比让一群顶级的法式大厨，明天去开一家流水线快餐店，连锅铲都握不对！”

几个核心主策和主程也纷纷点头。这真不是他们想反驳老板，而是技术壁垒太厚。fps市场早就被几家跨国大厂和国内那几个巨头瓜分干净了，新人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温韵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她没有立刻打断李明的抱怨，而是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李明的话糙了点，但理是这个理。”温韵诗偏过头，看向许琛，“从商业变现的角度看，我完全支持第二个方向，ai影视互动。”

她伸出两根手指：“《回声之屋》已经替我们验证了市场逻辑。玩家为了那种不可复制的个人叙事体验，是愿意掏真金白银的。如果我们顺着这条线做新项目，烛龙引擎的底层代码可以直接复用，苏晚亭的动捕数据和演员资源可以复用，甚至连《回声之屋》积累下来的这批核心玩家，也可以直接导流过去。这叫边际成本递减，利润率极高。”

温韵诗停顿了一下，视线移向白板上的第三行字，声音冷了几分：“但fps，是个无底洞。”

“国内的对战射击市场，早就卷成了红海。腾讯、网易那几家大厂，手里攥着多少个成熟的射击工作室？新团队进去，如果没有颠覆性的玩法，投入再多也只是给别人当背景板。光是买量成本和反作弊维护，就能把我们现有的现金流抽干。”她盯着许琛的眼睛，“许总，我们刚从方明远手里抢回一点主动权，现在去碰这种重资产、高风险的品类，一旦踩坑，天讯那帮董事绝对会借题发挥。”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所有人都看着许琛，等待他的回应。

许琛没有急着反驳。他伸手拿过那杯豆浆，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重新走到白板前。

他没有从兜里掏出那本《三角洲》的剧本，而是拿起黑板擦，把“fps预研项目”那几个字擦掉。

“李明。”许琛转过头，看着还站着的主策，“你玩过市面上那些主流的fps游戏吧？”

“那肯定啊，cs、cf、pubg，哪个没玩过几百个小时。”李明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实回答。

“那我问你个问题。”许琛把马克笔在指尖转了一圈，“fps，为什么一定要只比谁的枪法准？”

这个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这……”李明卡壳了，“射击游戏不比枪法比什么？竞技公平嘛。大家开局一把枪，全靠反应和压枪技术。谁准谁赢，这才有成就感啊。”

旁边一个年轻的数值策划插嘴道：“还有段位系统和击杀反馈。爆头那一瞬间的音效，还有结算界面的kda，这些都是核心爽点。当然，还有卖皮肤和通行证来维持赛季留存。”

许琛听完，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在刚才擦掉的地方，重新写下八个大字。

字体很大，笔画极重。

带着战利品活着离开

带着战利品活着离开

写完，他把笔扔下，拍了拍手上的马克笔灰：“竞技公平？段位？皮肤？这些东西，早就让玩家疲劳了。你们说的那些爽感，建立在一个极度脆弱的前提下——一局游戏结束，一切归零。”

李明盯着白板上的那八个字，眉头渐渐皱紧。他隐隐感觉到，许琛要说的东西，可能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认知框架。这八个字，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对战游戏的目标，反而像是一种带有极高风险的资源决策。

“想想你们平时打的那些局。”许琛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落地，搜枪，杀人，或者被杀。赢了，加点排位分；输了，扣点分。下一局重新开始。你们在局内搜到的好枪、三级头，带得出来吗？”

没人说话。

“带不出来。”许琛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所以玩家在局内的决策是极其单一的——找人，打架。因为死了除了输掉这局，没有实质性的财产损失。”

他直起身，指着白板：“但如果，我们改变这个底层逻辑呢？”

“新项目，我们不搞开局绝对公平。玩家在进入战局之前，需要自己配置装备。你可以带最顶级的防弹衣和改装步枪进去，也可以只拿一把小手枪进去‘跑刀’。”许琛的语速开始加快，带着一种极强的感染力，“战局内散落着各种价值不等的物资。从普通的螺母、胶带，到价值连城的显卡、金表、情报芯片。”

“你在局内搜集到的所有东西，包括你击杀敌人后扒下来的装备，只要你没有成功走到撤离点，一旦死亡，全部掉落。别人可以直接捡走。”

许琛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逐渐睁大的眼睛：“但是，只要你成功撤离，你包里带出来的所有物资，就全部属于你。你可以把它们放在自己的仓库里，或者在游戏外的交易行里卖掉，换成游戏币，去购买更好的装备，迎接下一局。”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李明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他是个老策划，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这套机制背后的恐怖化学反应。

“许总，你的意思是……”李明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玩家追逐的不再是单纯的击杀，而是生存和资产积累？”

“对。”许琛打了个响指，“当你包里揣着一个价值百万的游戏道具时，你听到远处的枪声，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冲过去劝架，而是看地图，找最近的撤离点，规划一条最安全的路线。”

“你会开始怀疑每一个草丛里是不是藏着人，你会权衡为了一个空投去冒险值不值得，你会考虑队友会不会为了你包里的东西在背后放冷枪。局势不会再是一成不变的对冲，而是会因为每一次玩家背包价值的不同、出生点的不同、撤离点的不同，产生无数种动态的博弈。”

许琛看着众人：“这才是真正的fps。枪法只是活下去的手段，脑子和人性，才是核心。”

沉寂了几秒后，那个年轻的数值策划举起了手。他的表情有些纠结，显然是被许琛描绘的画面吸引，但又出于职业本能察觉到了风险。

“许总，这套机制听起来确实刺激，简直就是把赌徒心理拉满了。”年轻策划推了推眼镜，“但是，挫败感太强了吧？”

他拿手边的咖啡杯比划了一下：“假设我是一个新手，我辛辛苦苦在地图边角料地方搜了半个小时，捡了一包破铜烂铁，好不容易快走到撤离点了。结果被一个老手蹲在草丛里，一枪爆头。我这半个小时的努力直接清零，连我自己带进去的枪都没了。这种极其强烈的负反馈，很容易让新手直接退坑流失啊。”

许琛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能立刻看到机制的副作用，说明这个策划带了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