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沉闷的汽油味和橡胶摩擦的焦糊味。许琛拉开那辆黑色suv的车门，坐进驾驶座，顺手把那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牛皮纸袋扔在副驾驶的皮面上。
他没急着点火，而是降下了一半车窗。外头排风扇嗡嗡的低鸣声灌进来，稍微冲淡了车厢里那股皮具自带的闷气。
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顶端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一刻。他拨通了温韵诗的号码。
“嘟——嘟——”
两声过后，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接着是温韵诗一贯干练的声音，语速偏快：“许总，天讯那边的会散了？”
“散了。”许琛往后靠在椅背上，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马文龙提了交叉持股，董事会全票通过。方明远被彻底架空了。”
电话那头明显的停顿了两秒，连键盘声都停了。
“全票？”温韵诗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随后迅速压了下去，“行，我明白了。我这就通知公关部准备发通稿，把咱们借壳独立的风声放出去。”
“等等。”许琛出声打断，“把通稿压下来。对外，包括对天讯内部的各个业务线，暂缓发布任何消息。一个字都别漏。”
“为什么？”温韵诗有些不解，“这可是提振士气的好机会。外界现在都在盯着咱们和天讯的对赌，这消息一出，渠道商那边的态度绝对会更软。”
许琛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协议还没落字画押。董事会举手表决算个屁，只要没签正式的股权交割书，这中间就有无数个变数。方明远现在是被打懵了，等他回过神，肯定会想方设法在协议条款里埋雷。提前放风，只会给他留下挑刺的空间，甚至可能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利用未公开信息操纵股价。”
温韵诗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冷静：“我懂了。我马上去通知财务和法务，把现有材料重新归档，加密级别调到最高。”
“嗯。”许琛应了一声。
刚好，手机上方弹出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发件人是马文龙的秘书小赵。
“备忘录发过来了。”许琛点开邮件，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眯着眼睛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扫，目光在几个关键段落上停留得格外久。
“温经理，你记一下。”许琛的声音沉了下来，“小赵发来的会议决议备忘录，我已经同步转发给法务部了。你亲自盯着他们核对四项内容。”
“你说。”那边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一，投票权隔离。交叉持股后，天讯持有的奇迹游戏股份，只能作为财务投资享受分红，绝对不享有任何形式的投票权和一票否决权。第二，管理权边界。奇迹游戏的人事任免、项目立项、资金调拨，天讯无权干涉。第三，技术知识产权归属。烛龙引擎的底层源码，以及后续开发的所有衍生技术，专利权百分之百归属奇迹游戏，天讯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第四，天讯不得以任何名义向奇迹游戏派驻财务总监、运营总监或者任何级别的管理人员。”
许琛一口气说完，感觉嗓子有点干，咽了口唾沫：“这四点，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温韵诗记完，看着本子上的内容，眉头皱了起来：“许总，这些条款在备忘录里写得再清楚，到了正式的股权转让协议里，资本方的律师也有一百种方法用长难句和定语从句把概念模糊掉。”
“所以我叫你找外部律师。”许琛冷笑了一声，“咱们自己的法务，对付一般的合同还行，跟天讯那种养了几十号红圈所大状的法务部玩文字游戏，还嫩了点。去联系江城最好的并购案律师团队，花多少钱无所谓。让他们把协议草案给我一个标点符号一个标点符号地抠。任何存在歧义的表述，全部打回去重写。”
“明白，我这就去联系。”温韵诗答应得干脆。
“还有个事。”温韵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严肃，“许总，天讯增持和交叉持股，这可不是过家家。这中间涉及到极其复杂的财务审计、资产估值、信息披露，还有最后的股权交割。走完这套流程，最快也得两三个月。”
许琛把车窗又降下了一些，让地下车库的冷风多吹进来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估值。”温韵诗一针见血地指出核心问题，“奇迹游戏近期的营收因为《回声之屋》爆涨。这直接关系到我们用多少股份去换天讯的股份。咱们的估值越高，换回来的天讯股份就越多。反之，我们就亏大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翻看手边的报表：“我建议，在正式协议签署、估值模型锁定之前，公司内部先冻结所有非必要的大额支出。尤其是那些不能立刻产生现金流回报的长期投资项目。”
许琛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牛皮纸袋，没说话。
温韵诗继续说道：“外界现在都在盯着我们的现金流。如果我们借着这波爆款，盲目扩张，大肆招人、买设备，一旦被有心人做文章，质疑我们现金流断裂或者运营成本失控，这会在尽职调查阶段严重拉低我们的估值。方明远肯定正愁找不到我们的把柄呢。”
许琛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擦了两下。温韵诗的担忧很现实。资本市场最看重的就是现金流健康度。营收再高，如果花钱如流水，估值也会大打折扣。
“行，就按你说的办。”许琛做出了决定，“除了维持《回声之屋》日常运营和后续dlc开发的必要开销，其他大额支出一律暂停审批。你牵头，拉着财务部，先做一份未来十二个月的资金压力测算。把最坏的情况都考虑进去。”
“好。我立刻安排。”温韵诗松了口气。
挂断电话，许琛把手机扔进储物格，踩下刹车，按下一键启动。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suv缓缓驶出停车位，朝着车库出口那片刺眼的白光开去。
……
天讯总部，三十八楼副总裁办公室。
这间有着两面巨大落地窗、能俯瞰大半个江城江景的豪华办公室，此刻却压抑得像个冰窖。
方明远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死死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奇迹游戏近期的营收曲线图。那条代表着《回声之屋》销量的红线，像是一根陡峭的悬崖，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直插云霄。
每一天的数据更新，都在狠狠抽他的脸。
他伸手扯了扯领带，觉得呼吸有些不畅。领带结被他扯得歪到了一边，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落了几根在额前。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方明远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女秘书推开门，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走了进来。她低着头，视线根本不敢往方明远脸上瞟。刚才在会议室外，她可是亲眼看到方副总那张铁青的脸。整个总裁办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总，这些是今天需要您签字的业务文件。有几份是下属分公司急需的……”秘书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的边缘，声音压得很低。
方明远连看都没看那些文件一眼，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屏幕上的那条红线上。
“放那儿吧。”
秘书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几份文件确实很急，但她看着方明远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催促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方明远突然动了。他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猛地一把拍在桌面上。
“啪！”
这声脆响把秘书吓得肩膀一抖。
“你去。”方明远抬起头，眼神阴冷得吓人，“通知投资管理部，把奇迹游戏最近三个月的所有预算审批单、对外签署的商业合同、以及人员招聘和离职记录，全部给我调出来。”
秘书愣了一下：“方总，名义是……？”
“名义？”方明远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例行风险评估。就说集团要对即将交叉持股的子公司进行前置性的尽职调查。”
秘书咽了口唾沫，赶紧点头：“好的，我这就去通知。”
“等等。”方明远叫住她，“告诉投资部的人，查得细一点。一笔一笔地对。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我要看到奇迹游戏资金链上的每一个针脚。任何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账，任何一个不符合规矩的人事变动，都给我挑出来。”
他靠回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马文龙和许琛以为这样就能把他踢出局？做梦。
只要奇迹游戏还在运转，只要许琛还要花钱、还要招人，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只要找到一条裂缝，他就能把这块看似坚不可摧的铁板彻底撬碎。
“去吧。”方明远挥了挥手。
秘书如蒙大赦，抱着空文件夹快步退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方明远看着屏幕，突然伸出手，把桌上的那叠待签文件狠狠扫到了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像是一地狼藉的败局。
……
许琛把车停在奇迹游戏楼下的露天停车场时，天色已经擦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办公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城市五光十色的霓虹。
他推开奇迹游戏大门，迎面扑来的是混杂着咖啡味、泡面味和电子元件散发出的那种特有气味。办公区里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热火朝天。
《回声之屋》项目组的那片区域更是人声鼎沸。
许琛刚走进去，就被眼尖的员工发现了。
“许总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了。几个核心主创立刻围了上来。
“许总，去天讯开会怎么样？那帮老家伙没为难咱们吧？”负责关卡设计的李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还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是啊老大，听说天讯那边想抢咱们的引擎源码，这事摆平了吗？”另一个美术组的妹子也凑过来，一脸紧张。
他们只知道许琛今天是去天讯总部参加董事会，应对资本派的逼宫，但具体的交锋细节，他们并不清楚。
许琛看着这群跟着自己熬了无数个大夜的兄弟，脸上的冷硬线条柔和了一些。
“摆平了。”许琛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源码还是咱们的，公司也还是咱们说了算。天讯那边同意了交叉持股，以后咱们和他们就是平起平坐的股东关系了。”
办公区里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牛逼！”李明激动地挥了挥拳头，差点把咖啡洒出来。
许琛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行了，都别高兴得太早。天讯那边的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咱们自己的活还没干完。《回声之屋》的后续dlc开发，还有移动端的移植测试，必须按原计划推进。绝对不能因为首发成绩好就掉链子。”
“明白！”众人齐声应答。
许琛没再多说，穿过办公区，朝着会议室走去。温韵诗已经等在里面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许琛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