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会成为甲乙丙丁之后的无名宫奴。
她是想拼命记住,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要记住,阿爷被押送出长安的当天,回头看了在城头上的她一眼。
阿爷嘴唇拼力动了动,没法分辨声音。
但她知道,阿爷会说什么。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一天夜里,云娘被管事娘子叫了出去。
院子里。
站着身穿华贵衣裳的宫女。
中间,簇拥着一个尚宫女官。
这女官三十来岁,面容端庄,气势威严,穿着绯色圆领袍,幞头边,簪着一支彩缎绒花。
“掖庭令说的……就是她?”
女官问。
管事娘子谄媚地点头:“是,我瞧这奴婢能写粟特家书,想是能识文断字,掖庭里找不出第二个了。”
女官走到云娘面前,抬起她的下巴。
借着灯笼烛光,女官仔细看了眼她的面孔。
周牧野能感受到,云娘心脏好像要蹦出嗓子。
砰砰砰砰,很是悸动。
“叫什么?”
“云娘。”
“不是诨名,本官是问名讳。”
云娘沉默了一瞬。
“喏,回贵人的话,本家名唤李…腾…空,小字,云娘。”
这些话,从她嘴里缓慢蹦出,生怕说得太快,又惹来杀身之祸。
周牧野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他是附在了李腾空身体里。
这一会儿,剧烈的酸楚涌上喉咙。
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李腾空的。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说出过本家名讳。
女官满意点点头,松开手。
“从今日起,你就去朝华殿,伺候惠妃娘娘。”
李腾空普通跪下去,低眉顺眼行礼。
周牧野能感受到,一股得救的欣喜,从心底里滋生。
她在庆幸自己还活着,甚至是,还被允许活着。
但是,剥开庆幸的心态,里头,明显还夹杂别的情绪。
武惠妃。
那个女人的兄长,害死了阿爷。
现在,她,却对着杀父仇人千恩万谢,只因为能去伺候她!
从此以后,她就是惠妃女史,替她研墨代笔、梳头更衣,对她毕恭毕敬。
周牧野一想到这里,就感觉隔夜饭要吐出来了。
但是,这具身体可由不得他。
他吐不出来,因为李腾空没有吐。
三年掖庭,她学会了很多,她不再是金尊玉贵的官眷,不需要太自尊要强。
她把那团委屈、愤恨、以及屈辱,全部咽下,脸上只留恭敬顺服。
周牧野能感受到,她的额头砸到冰冷地面,邦邦一声砸出脆响。
她的手指,抠进寒冷泥土,心里一遍遍庆幸:
阿爷,腾空还活着,女儿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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