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绒怔怔地坐在树影里。
周围一片乱糟糟的。
被泡久了的尸体就和死鱼一样,发胀,成了个球。
鼻子和嘴唇已经被磨平了,像是圆球上画了个人脸。
但树枝戳上去的时候,嘴唇可以将尖尖的枝头吃下去。
如同吃了许令绒伸过去试探的手。
“谁发现这死尸的?”
尖细的声音响起来。
周围有混乱的对答声,许令绒明明听到了,却反应不过来。
直到有人拉扯她的胳膊,她抬眼一瞧,海晨阳的嘴唇张张合合,仿佛在说些什么。
“姐姐,姐姐?!”
“回神!”
猛的一巴掌在许令绒跟前拍了一下,脑子里有段细长的电流音——
“宿主,醒醒!”
许令绒这才猛然清醒过来,疯狂而急促地喘气。
尖细的声音这才道:“不中用的两个小蹄子,不过是个尸体,竟将你们吓成了这幅德行。”
“你是看见尸体的那个?”
许令绒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答了。
问话的太监倒也没多说什么,弄清楚了之后道:“回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许令绒瞧着被一群太监围住的尸体,轻声道:“公公,那个尸体的身份……是,是谁?”
许令绒的脑海里冒出个可怕的猜想。
这千鲤池是和绞月宫互通的,难不成……这个尸体来源于绞月宫的水井?
会不会是张九?
“这事儿轮不着你们管。”他们可不搭理许令绒,反而道,“再不走就要天亮了,明儿个要是当值没做好,就等着挨主子的骂吧!”
许令绒还想说点什么,立刻被海晨阳和小枝拉走了。
“姐姐我回去给你煮点热茶,你好好休息”,小枝心道许令绒肯定被吓到了。
海晨阳也跟着劝说:“别多问了,反正不关咱们的事。”
“不关你们的事情?”
尖利的声音响起来,玲珑快速走到她们面前,眼神恶狠狠地盯着许令绒:“那是张太监!许令绒,你杀了他,他晚上一定会来找你的!”
海晨阳变了脸色,小枝怒斥:“你在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这个许姐姐最清楚了,”玲珑轻声道,“别做噩梦哦。”
这是头一回许令绒没和玲珑对呛。
几人很安静,回了屋子,皆都看起来极为平静地睡了过去。
许令绒再次回到了那个水井边。
天上的大雨倾盆,许令绒感觉身上极为沉重疲惫,但是她必须要把手中的尸体抛下井里。
当时她明明记得自己的心情是很轻松的,好不容易才能走到目的地,将尸体处理掉,还是这么个旁人绝对无法知晓的地方。
而且张九死有余辜,许令绒当时做出这件事的时候,因为自己的性命就危在旦夕,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没有任何的心虚。
可是在这个梦境当中,许令绒觉得自己好心慌,她好怕,自己sharen了,自己竟然sharen了,她是个sharen犯……
尸体被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扔进井口,但并不如那日一样,直接“噗通”一声坠落到井底,而是迟迟没声音传来。
许令绒觉得很奇怪,她下意识地伏在井边,往下看去。
一张浮肿的,像是充满了气的气球脸骤然从黑暗中冒出来。
那张脸其实已经很难分辨五官和身份了。
但许令绒就是知道,这是张九的脸。
但许令绒就是知道,这是张九的脸。
她倒吸一口冷气,往后踉跄倒去。
天地之大,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人。
“啪嗒,啪嗒,”一声声黏腻的响动从井底传来。
许令绒害怕得想要后退,但四肢已经被大雨淹没,分毫力气都用不上。
先是黝黑的像是海草似的长发,纠结在一处,上面还有腥臭的鱼尸,慢慢地从井口渗出,将许令绒的双脚淹没。
紧接着是浮肿的手,“哒”的一声,搭在了井口。
许令绒的心也跟着这一声动静僵化住了。
她只能瞪着一双眼睛,瞧着慢慢从井里冒出来的脑袋。
快跑,快跑,快跑!
心底的喊声几乎要从胸膛处震破,但是双腿和灌铅了一样沉重。
许令绒仿佛成了电视剧里扮演傻子的npc,危险来临的时候只能傻傻地看着。
像是在看一场默剧,唯有动作不见台词。
许令绒等着那个圆滚滚的,灌满了水的头颅出现。
没关系,我不怕你,大不了我变成鬼,我变成鬼也要再杀你一次。
是你先害我的,是你先害我的!
许令绒的脑海中各种复杂的情绪交错,不住地安抚自己。
她闭上眼,我不看我不看我不看………
鬼是不存在的,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是赢家!
许令绒想我一定是在做梦,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头发在不停裹缠她和双手撑着地面爬行的动静似乎都随着许令绒的“醒来”消失了。
许令绒心中冒出个大胆的想法,难不成她真的在做梦?
她脑袋既浑浑噩噩,又清楚明白,一种奇异的感受将她俘虏。
然后她自信地睁开眼。
空的,什么都没有,缠着自己的头发消失了,井口也很干净,唯有天地漂泊的大雨,打在脸上有微微的刺痛。
她松了一口气,是第一次抛尸sharen,所以出现了幻觉?
“砰!”
眼前骤然一黑。
硕白的脑袋夹杂着漆黑的发丝,从上到下倒吊在许令绒的眼前。
惨白的浮肿的面容和她不过只有发丝之间的距离。
恶臭腐烂的鱼腥气充斥了她的鼻腔。
许令绒:“!!!”
她甚至来不及后退,那张本分不出身份的脸,突然张开了眼睛。
狡诈的眼珠子微微一转,毫无血色的唇忽然张开,露出细密的牙齿,朝着许令绒扑来。
“不!”
许令绒一声尖叫,猛一下睁开眼睛。
外面竟然已经日上三竿。
玲珑和小枝全都朝她看过来。
许令绒急促地喘着气,小枝连忙靠过来:“许姐姐,你怎么了?”
“怎么了?被鬼抓了吧。”
昨夜玲珑分明才是被吓唬得理智全无的那个,但不知是不是有着许令绒做对比,她想到许令绒才是应该最怕的那个,倒是清醒了许多。
玲珑冷笑:“我看某些人啊,恐怕梦到了张公公被杀,吓了个半死。”
“玲珑,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了,昨天明明是你被吓死了,如果许姐姐不去找你,才不会被那个尸体吓到。”小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