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声道“遇见谁都夸,跟谁都好,从不犯错,也从不说真话。你以为他是中庸,可孔子说……”
他顿了一下,道“‘乡原,德之贼也。’窃取德行的贼。”
他将那枚甘果捏在指间,没有放回衡杆,而是随手搁在一旁。
“所以,孔子真正认可的,不是站在中间的人,而是看尽狂者之偏、狷者之弊,然后‘执其两端,用其中’自己掂量出第三条路的人。”
他重新指向衡杆上那两枚分量不同、位置不同、却稳稳当当的果子。
“这条路,每一次都不一样。没有成规可循,没有现成答案可抄,所谓无可无不可。”
“所以孔子才说‘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他老人家也叹气,说真正能做到的人,太少太少了。”
他收回手,看着刘琨与祖逖。
“舜用它来治天下,孔子用它来看人。而殿上那些人,他们大多曲解了中庸之道,连边都没摸到。”
此处一隅安静下来,殿内觥筹交错,那些“乡原”们依旧谈笑相攀。
祖逖看向桌上搭建的简陋权衡,眉头紧皱,似懂非懂。
“德之贼也……”刘琨低声念着这四个字。
江七微微一笑,抬手轻拨权衡倾倒,瓜果散落。
“狂者,狷者,乡原……一“过”二“不及”,三乡原中庸却也平庸,这三者难道是二位兄台向往之人?”
“祖兄怕的不是出仕,怕的是变成殿上那些人。刘兄怕的也不是隐逸,是怕空负了一身才学。”
他看向二人。
“既如此,狂者,狷者,乡原,都不做。执其两端,而用其中,看清,认清,凭本心。”
江七指了指心口。“值与不值,二位兄台应当早就心中有数。”
祖逖盯着案上散落的瓜果,沉默不语。刘琨抬头看向江七,目光中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他知晓,就在这宴会无人关注的一隅,他见证了一种足以颠覆传统儒家玄理、有关中庸之道的全新阐释。
沉默良久,刘琨抬手整理凌乱的衣袍,待整理完毕衣袍不见一丝褶皱,方才正襟危坐问道:“江兄这番见解,可有名目?”
江七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下也是近日才想通的,我暂定它为“向外求理”。”
“向外求理?”
刘琨一愣,猛然抬头“还有?”沉思的祖逖也在此刻抬头看他。
江七点头:“此为表象,却不是内核。因此有‘向外求理’,便有……”
他说到此处忽地顿住,似乎在斟酌辞。
“向内求心?”祖逖忽然接口。
江七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就在二人紧盯着他,急于知晓答案时,一道清润话语响起,漫过满殿细碎的笑语,传入众人耳中。
前方主位,王衍手中白玉麈尾轻摆,缓缓开口“座中皆是知音,今日雅聚,既定论题,共探中庸一道。”
“执两用中”一语,意蕴深远,关乎心性、进退、行事。还请诸位依次论说,相互诘难切磋,以清谈佐酒,共赏至理。”
话音落时,殿内喧闹倏然一滞。
祖逖与刘琨几乎是同一时间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向身侧的江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