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七闻,开口劝慰道:“祖兄胸怀凌云壮志,心中自有丘壑,这般抱负从不会被一时困顿埋没,来日必有大展拳脚之时。
他指向殿前众人,继续道“你看他们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曲意逢迎之辈,论风骨与本心,祖将军胜他们数倍。”
说完,江七脸上一僵,他一时口快误称将军。
祖逖苦笑摆了摆手,只当他在恭维,没放心上,叹道“实不相瞒,我与刘琨初入京师,靠着宗族亲友辗转奔走,才谋得一个司州主簿的差事。今夜这张赴宴的名帖,亦是好不容易谋得。
再次饮尽一杯酒,祖逖看向殿前众人,叹谓道“说来惭愧,其实我二人恨不得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说些奉承谄媚之语,借着权贵之势平步青云。”
江七垂眸不,认真倾听着,心中感慨轻叹。
便是日后中流击楫,横渡长江,撑起北方半片天地的英雄,如今也照样郁郁不得志。
祖逖嘴角苦笑更深,摇头道:“我等并非眼高手低,主簿一职虽微,却做得心安。只是心中焦灼,叹光阴飞逝,叹岁月不待人。”
他看向江七,道“不谈江兄口中的将军,便是走到王夷甫这般地步,怕是也早已两鬓斑白。可真到了那一步,又当真能随心施展胸中所学,安定天下吗?”
他眉宇间染上几分迷茫,低声自问:“入京以来,我常在深夜辗转思索,数十年汲汲营营,周旋于名利场中,究竟值不值得?”
又是一叹,祖逖举起酒杯,叹道“前几日我还同刘兄闲谈,感慨前路艰辛,倒不如效仿当年竹林七贤,归隐山林,踏山纵酒放歌,反倒比如今这般身心俱疲来得逍遥自在。”
一旁的刘琨闻,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静默无,眼底亦是同样的纠结与茫然。
江七望着两人眉宇间的颓丧与茫然,心中了然,知晓需出激励,化解二人消沉郁结。
沉吟片刻,他收敛神色,正色出道“竹林隐逸,看似逍遥无拘,实则是避世逃俗,空负一身才学,最终湮于山林,于世无补。”
他看向二人,说道“世人趋炎附势,求的是一富贵。可二位却是不同,求的从来不是平步青云,是乱世安宁,是家国无恙。”
江七顿了顿,浅饮一口酒,凝视着手中杯盏,轻声道“二位可知权衡?”
祖逖刘琨一愣,见他将杯盏倒覆,取过果案置于杯盏之上,顿时明白他说的是何物。
江七取稍大的甘瓜置于一侧,又在另一侧添放数个小果,尺长的果案置于杯盏上摇摇欲坠,勉强维持平衡。
“二位请看,衡杆一边是隐逸,另一边则是出仕。”
刘琨与祖逖二人凝视着桌上的果案,眉头皆是微皱,不解他是何意。
江七没有立刻回答,另取一枚小果置于案盘正中,案盘微晃中,依旧保持平衡。
“《中庸》里有一句话,舜帝是大智之人,他治国有个法子‘执其两端,而用其中于民’。”
他抬眼,看向刘琨与祖逖。
“孔子后来把这六个字,说透了。他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
祖逖面色微窘,刘琨皱眉:“什么意思?”
“狂者,是一头扎进去,什么都敢做,这便是方才说的‘出仕’那一端。”
“狷者,是洁身自好,什么都不屑做,这便是‘隐逸’那一端。”
江七手指在两端各点了一下,“这两种人,孔子说,都还能打交道。因为他们虽然偏了,但骨子里是正的。”
他收回手,沉声道“唯有一种人,孔子连提都不想提。那便是‘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
刘琨目光一凝:“乡原?”
“乡原。”
江七点头,抬手拈起一枚小果,正是那枚搁在正中,却始终晃个不停的果子。
“这就是殿上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