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七对诗歌了解甚少,只能听出这是首悲歌愁曲,调子似曾相识,好像在哪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出自何处。
他暗暗将曲词记下,打算回去问问刘令仪。
一曲唱罢,许是酒意上头,老者脸颊泛红,身形微晃。
江七见状,心中更加担忧。
”想老夫一生,能除世间凶害,却难除人心之私。能改自身之过,却难挽乱世将倾。”
老者真的醉了,倚着半截残桩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悲痛,几近哽咽:“半生砥砺,满心忠直,到头来,该杀者不能诛,当护者不能全,奈何……奈何!”
眼见老者泪洒衣裳,情不能自已,江七轻叹,上前劝慰“世事如此,老人家既无力扭转时局,亦不能保全忠良,何不就此隐退,落个清净。”
顿了顿,他说道“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也好少些煎熬。”
老者惨然一笑,摇摇头:“隐退?天下之大又能隐去何处?况老夫数次上疏告老还乡,皆被驳回不允。”
闻,江七心中微动。
这一年的洛阳不可谓不乱,三月杨骏之乱,六月诛二王,贾南风独揽大权。上面宫变夺权,下边世家倾轧,诸如荀氏与裴氏的恩怨,并非个例,而是常态。
高压血腥清洗下,世家纷纷明哲保身,就连老爷子刘颂张华这种的能臣干臣,也迫于局势逼得不得站队装糊涂。
至于告老还乡?归隐?也有少数人选择这种做,但却是下下策。
离开洛阳就意味着远离权利中枢,没了权柄庇护,只会陷入被动,一旦出现任何风吹草动,只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再者,德高望重的老臣回到州郡故里,谁能确保你不与地方亲王勾结?你说你能保证?那么好,如果亲王拿你全族性命胁迫呢?
一入朝堂深似海,多数人皆身不由己。
江七看向眼前的老者,此刻的他对于老者的身份,已然猜出了七八分。
朝堂中身居高位且德高望重,与文鸯同病相怜有相似之处,再结合眼前老者的年纪,不过就那几人。
想到此处,江七拱了拱手,试探道:“老人家……莫非便是周中丞?”
老者醉眼朦胧,瞥了他一眼:“你这后生倒也算聪明,可曾入仕为官?罢了,瞧你这穷酸样,想来也不是什么高门出身。”
原本对老者肃然起敬的江七,听闻此话,心中哭笑不得。
老者感叹一声“似你这般聪明有眼力见,又有情有义的后生不多了。”
顿了顿,他语重心长地开口:“听老夫一句劝,若未进仕途,便千万不要再进。若已身为官吏,便趁早抽身了断。”
“这官,不做也罢!”
老者挥袖怒斥,似要借着酒劲将这满胸郁气尽数吐尽。
江七张了张口,决定劝一劝,思考片刻,开口道“世人皆知,您老人家与庾少府、和少傅、傅公以清直为名,直敢谏,并称朝中四直。”
他拱手正色道“如今和少傅、庾少府皆年事已高,傅公又半隐朝堂,时下唯有您老人家一人敢敢谏。”
“若您也这般消沉退避,那日后朝堂之上,还有谁肯直弹劾奸佞,匡正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