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七第一次进入老头子的公事书房。
与家中书房的狭小不同,这里的书房宽敞许多,数个木制书架罗列,上面摆满了各类书册案卷,不乱却繁多。
书架上每一个纸卷都用细绳系好,打结处做了独特的泥封,彰显机密。
案卷层层堆积,书架最底层处甚至出现了早已被纸张取缔的竹简。竹片早已失去青润,布满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光看表面,就令人知晓是汉时留下的旧籍。
江七持着没有任何印记署名的诏书,艰难开口“这是后宫的那位……”
“皇后越过门下中书直发的手诏,是黄门郎董猛亲自送来的。”书案后,传出老者不含任何情绪的声音。
“董猛?”江七抬头,目光骤然一凝。
黄门郎董猛,宫禁之中头号官宦,贾后的心腹兼代理行走。
“父……刘公命我来此,是想让我协同廷尉执刑?”江七不禁有些疑惑。
正常案子复核流程是三公尚书台提交案卷,由门下审核或封驳,中书草拟诏书,最后皇上批阅,下放到廷尉或地方官府执刑。
可现在贾后横插一手,直接跳过了整套朝廷法度,仅凭一道手诏,便要定人生死。
强横,专权,霸道。
面对众臣的试探与贾模的挑衅,贾南风连表面伪装都懒得维持,直接打出一纸诏书,摆明了告诉所有人――违逆者,死。
赵岳一案本就是拿出试探的小案,如今贾后明确了态度,还意外扯出了贾家内斗,算得上收获颇丰。那自然的,没有必要因为一个赵岳与贾后撕破脸皮。
江七疑惑望向书案后端坐的老者,他隐隐觉得老头子此番召他前来,绝非只为赵岳一事。
刘颂端坐于案前,不似在府中时的温和,此刻身着绛红朝袍的老者,周身威严尽显。
“此案已成定局,叫你来此,是另有差事交代于你。”
话落,抬手拿起书案上的青纸诏,目光落在江七身上。
江七心中疑惑更深,上前两步双手接过。他迅速展开扫过一眼,下一瞬,身子猛然一僵,抬眼看向老者,眼底满是震惊。
刘颂轻叹一声,目光复杂,缓缓开口“与你说的如出一辙,贾后欲杀杨芷。”
江七扫过诏书上“鸩酒”两个字眼,心中闪过一缕疑惑,看向眼前老者,迟疑道“这鸩杀……”
“是我与张中书裴侍中等众大臣联名上奏,最终议定的。”
刘颂点头,面无表情,语气却突然低沉了下来,道“贾南风要将她囚在金墉冷宫,断衣少食,任其冻饿而死……”
老者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闪过一抹悲意“她是武帝的皇后,就算太后尊位被废,也是曾经母仪天下的太后。”
“即为太后,就该有个体面的死法。”
江七沉默,此刻他也明白了,老头子将他叫来的缘由。
贾后两道诏书,一明一暗,干脆利落处死赵岳的同时,又顺便敲打一番,意图非常明显。
既然是你刘颂的三公尚书带头复核赵岳一案,那么好,就由你们派人,一同前往金墉城鸩杀杨芷。
试探态度是有代价的,而现在,是刘颂需要表态的时候了。
而他江七,作为刘颂的义子,就是当下最为合适的人选。
“你可以选择不去。”刘颂面露复杂,“我可以另择……”
“我去。”江七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