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轻叹口气,“老夫为官数十载,一生刚正清廉,不阿权贵,不谋私利,世人皆以释之称我,将我比同汉廷张释之……”
说到此处,老者脸上流露出落寞神情。“这份清名,于国或许尚有微末之用,但于宗族,却是百无一用,甚至是拖累。”
“走到老夫这一步,想来,应该也算是身居高位了。”
老者嘴角扯动,露出一抹自嘲。“一生无子也就罢了,可对亲族也无半分荫蔽,反倒因老夫,让刘氏宗族屡受排挤。”
“如今族中后辈,背地里早已不称我为长辈,反倒拿释之二字讥讽我迂腐固执。”
再次叹息一声,老者微微闭目,脸上尽是寂寥。“或许我真的是老了,近几年我时常在想,如我这般不孝之人,真的担得起释之之名吗。”
此刻的刘颂,不再是执掌天下律法刑罚,刚正不阿的三公尚书,反而像一个垂垂老矣的孤寡老人,落寞沧桑。
江七张了张口,喉咙发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慰,良久,他抬手覆在老者苍老的手上,道了句“有释之在。”
刘颂脸上闪过一丝欣慰,反手握住他的手,“你胸怀大志,又有大本事在身上,将来成就必不在老夫之下。”
“可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老者紧握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他。
江七心有所感,知晓对方要说什么,点头正声道“父亲放心,将来无论广陵刘氏宗家如何待我,释之此生,必不负刘家。”
刘颂脸上欣慰更甚,轻叹道“倒也不用如此。”
“若将来,我刘家后辈出了有才之人,你可提拔任用之,若是没有……”
老者停顿了片刻,声音沉了几分:“你可收回他们权位,剥其过盛的财帛,只保这一族安稳,粗茶淡饭的传承下去,也好。”
“孩儿,谨记。”江七重重点头。
刘颂拍了拍他的手,不再多,闭上双眼。
江七坐回原位,望着眼前的老者,心底尽是复杂。
清官难断家务事,纵然手握大权身居高位,也难免如此。
老者一番论,无非是想要一份保证,日后不与刘氏宗族冲突的保证。
这令江七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因为,他的出现,本质上就站在刘氏宗族的天然对立面。
要知道,古代封建王朝,所谓的政治遗产是可以继承的。
刘颂膝下无子,虽有女儿刘令仪,却因女儿身根本无法名正顺地继承。那么问题来了,若刘颂几年后归天,膝下又无一子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政治遗产浪费了?
面对这个问题,世家高门早有应对之法――过继。
最为耳熟能详之人就是袁绍,只靠着过继便逆袭翻身拿到了袁家最顶级的政治遗产,直接顶上了四世三公的名头。
而今天,刘氏宗族原本用来承接刘颂政治遗产的刘鄢,遭他顶替愤恨离去。
对方会善罢甘休吗?显然不会。
在刘氏宗族的眼里,江七已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容不得半分商量的余地。
原本江七已经做好了对付刘氏宗族的心理准备,可老者的一番话语,令此刻的他犹豫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