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白雾裹死了整片后山密林。
两米开外,万物皆虚。参天古树的枝干隐在雾色里,只剩模糊漆黑的轮廓,地上厚厚的腐叶吸饱了水汽,踩上去软塌塌、湿黏黏的,落脚无声,却每一步都透着打滑的凶险。
五个人埋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密林最深处钻。
全程没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混着风吹枝叶的轻响,在死寂的林子里轻轻回荡。
陈峰走在最前。
他的右手始终垂着,整条手臂早已麻木。掌心崩裂的伤口没有片刻愈合的机会,一路颠簸拉扯,血水顺着指尖不断滴落,砸在腐叶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暗褐的湿痕。
这是最致命的破绽。
在这种无风吹散、湿气厚重的密林里,血迹残留的时间会被无限拉长。日军的搜山小队必然带着军犬,只要被嗅着这一路血痕跟上,他们躲得再深、藏得再巧,都是白费功夫。
陈峰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刻意把右手微微抬高,手腕外翻,让滴落的鲜血尽量落在路边杂草根部,避开开阔的腐叶层,最大限度淡化痕迹。可伤口崩裂得太彻底,血根本止不住,这点遮掩,聊胜于无。
身侧,蝮蛇全程靠自己咬牙撑着。
刚才短暂的攀爬颠簸,几乎抽空了他最后一丝体力。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胸口的重伤处时不时传来撕裂般的钝痛,牵扯得他浑身发软。
但他死死咬着牙,半步没落,全程紧跟队伍节奏。
他不敢再拖累任何人。
赵铁山垫在队伍最后,负责断后。
他的右侧小腿被碎石崩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雾水混着血水糊满整条小腿,每走一步,伤口就被拉扯一次,钻心的疼。可他像是毫无知觉,枪口始终斜向后侧,眼神锐利如鹰,不停扫视身后白茫茫的来路。
另外两名队员一左一右贴在队伍中段,两人身上都挂着轻伤,枪膛里剩余的子弹寥寥无几,却依旧保持着最严苛的警戒姿态,视线扫遍两侧每一处灌木阴影。
全员带伤,弹药告急,无援无补。
这就是他们此刻的全部家底。
往前摸出约莫数百米,身后原本密集的枪声彻底消失了。
但所有人的心脏,反而绷得更紧。
枪声停了,不代表追兵放弃了。
恰恰相反,这是日军收拢阵型、切换搜剿模式的信号。
他们断了崖顶的攀爬通道,鬼子不会再浪费时间强攻断崖,必然会立刻绕路,从后山各个入口布防合围,铺开更大的搜山网,慢条斯理地犁遍整片密林。
寂静,才是最恐怖的追杀。
陈峰猛地抬手,掌心向下,压出一道停步的手势。
五人瞬间止步,同时屏住呼吸,身形各自贴紧就近的树干掩体,纹丝不动。
林子里静得可怕。
片刻后,远处隐约传来细碎的动静。
不是人声,也不是脚步声,是犬吠。
隔着重重白雾,声音很闷,却极具穿透力,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赵铁山瞳孔骤缩,贴耳低嗥:“鬼子带军犬了。”
陈峰没应声,眼底寒意却层层翻涌。
最怕的情况,还是来了。
有人搜山,有犬追踪,双重锁死。他们身上血腥味、汗味、硝烟味混杂在一起,再加上他一路滴落的血迹,在这封闭的雾林里,根本藏无可藏。
再往前盲目前进,只会一头撞进鬼子的合围圈。
陈峰快速抬眼扫过周遭地形。
此处林木密集,杂草丛生,地势微微低洼,左侧十几米外,有一处塌陷的土坑,坑壁长满密集的藤蔓和荒草,坑底深陷,是这片区域唯一能临时隐匿的死角。
没有多余选择。
“全体入坑隐蔽,灭迹遮味。”陈峰压着声快速下令,气息极稳。
众人立刻行动,默契十足。
赵铁山率先低姿窜出,快速排查土坑四周,确认没有陷阱、没有伏兵、没有可疑脚印后,立刻回身挥手示意安全。
两名队员先扶着蝮蛇,小心翼翼潜入土坑底部,借着厚厚的藤蔓遮住身形。随后赵铁山和陈峰依次入内。
狭小的土坑刚好容下五人,挤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