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捕头的一个手下追了两步,被李捕头喊了回来,李捕头没有下令追,他站在巷口,手搭着刀柄,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口转角,脸上的表情宋瑶没有看见,因为她在里间,但宋慕怀站在院子里,侧过头看了那个方向,把那顶轿子的去向记在了心里。
那顶轿子没有走官道,它走的是一条向北的旧街,宋慕怀认得那条街,那条街通向废坊以外更旧的一片区域,不是回城中心的方向,也不是出城门的方向,是一个不寻常的选择。
宋慕怀在院子里站着,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截,然后把那截念头按住,没有往下接,因为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已经走到院门边,让院子里的人开门。
陆行舟把门栓拔开,门板往外推,院子外头的情形透进来——衙役把散兵游勇朝两侧驱了,那批围攻的人没有反抗,这说明他们原本就没有打算和官府正面冲突,对方的合围从一开始就是以一种不留把柄的方式设计的,现在秩序恢复,他们顺势退散,不带情绪,不带慌乱,收得比来时还要干净。
管家走进院子,先对着宋慕怀行了一礼,措辞简短,说是奉了东家之命特来相助,东家听闻废坊这边有难,特地打发了人过来,说若是有任何所需,只管开口。宋慕怀回礼,语气客气,但没有多问东家是谁,只说了谢,把该接的接了,把该推的推了,神情稳,但宋瑶事后才从余氏那里转述知道,那个管家离开之前,往里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时间极短,一闪即逝,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带着人走了。
李捕头是最后进院子的,他让衙役守在巷口,自己进来,看见陆行舟,停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那种无声的打量是相互的,但李捕头先把目光收了,往里间方向点了点下巴,低声问宋慕怀:“里面如何?”
宋慕怀说:“母子平安。”
李捕头没有立刻说话,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然后应了一声,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文书,纸页的边角有官印,他把文书递给宋慕怀,说是凭证,近期废坊往来查得严,有这个在,衙役盘问时可以抵一抵。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压低的,是不想被外头人听见的音量。
宋慕怀接过来,没有展开,先把文书放进怀里,然后才说了声谢,说法是那种压着的、不带任何外露情绪的谢,和他平时对陌生人客套的那种说法不一样,是真的在把这件事收进去。
李捕头没有多停,走之前,把院门的门闩状态检查了一遍,说了一句今夜剩下的时辰他会让人在巷口守着,天亮再撤,说完就出去了,脚步和他平时巡街时一样快,没有拖。
院子在李捕头走后,安静下来。
宋慕怀站在正屋门边,手按着怀里那张文书,侧身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里的旧狗洞已经用砖块和木料堵上了,是余氏和宋慕怀两个人今晚对付来人的时候顺手压住的,堵得不精细,但结实。
他在那个方向站了一段时间,然后走进里间,在隔断外头停下来,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在今晚这个已经安静下来的院子里,传得很清楚。
他说:“那顶轿子的人,今晚没有走远。”
这句话是说给陆行舟听的,陆行舟在里间外头的廊下,把这句话接住,没有回应,但停了一下,把身子转向了巷口的方向。
宋瑶在里间,把孩子重新交给余氏,靠着床边坐着,把今晚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
她过到那顶轿子的离开方向时,想起宋慕怀早些时候鞋底的气味,想起他绕远走的那条路,想起那个管家离开前往里间投过来的那一眼,和那块旧布上用细针绣出的、她认不出来的半寸小字。
这几件事之间的那条线,今晚还没有拉直,她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压了一下,留着,没有急着往下接。
只是窗外,巷口的方向,有一双靴子停在原地,迟迟没有走远的脚步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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