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白未白,废坊巷口的衙役撤走之后,那个管家模样的人折返回来。
这回他没有带家丁,只带了一个提灯的小厮,在院门外候着,等宋慕怀把门拴拔开,才进来,行礼,说了一句:“东家有话,请宋老爷借一步说。”
宋慕怀没有立刻答应,他把院子里的情形扫了一眼,陆行舟仍然站在廊下,余氏刚从后院绕出来,手里的铁铲还没有放,发间散了几缕,脸上有一道没来得及处理的浅口子,不深,但已经结了痂。宋慕怀把这些收进去,才对管家点了点头,跟了出去。
院门在他身后带上,没有闩死。
余氏等了不到半盏茶,把铁铲靠在墙角,拍了拍手,往里间走,在隔断外头停了一下,听见里面宋瑶的呼吸声是稳的,才放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把靠近地面的那道缝隙用旧棉絮堵了一截——是今晚的习惯,堵所有可能漏风的地方。
陆行舟没有动,靠着廊柱,把脸转向院门的方向。
宋慕怀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出去时慢了半拍,余氏是第一个察觉到的,她在院子里接住他,没有问话,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用指尖压了一下,是她多年来习惯的方式——比语快,也比语准。
宋慕怀把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握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那个管家并非真正的管家,东家今晚也不是路过,是专程来的,专程来看余氏的。
余氏的手收紧了一下。
宋瑶是在后来才断断续续拼出这些的,最先进她耳朵的,是余氏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她说了一个名字,叫“老吴”,说法是那种把某个久远的称呼从记忆里拔出来时、会有的那种顿,不是陌生,是太久没有用了。
那个管家走进院子的时候,摘了头上的方巾,露出了里面花白的头发和一张对着余氏时、绷不住客气的脸。
宋瑶在里间隔着木板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她靠着床沿,把孩子放在腿边,手一直没有离开那个温热的小身子,但耳朵是偏向院子那边的。她听见余氏的声音先是压着的,然后忽然破了一下,然后又压回去,是一种把情绪吞进去的声音走向,宋瑶在她身上没有见过这种声音,就连今晚最紧的那段,余氏也是稳的。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被余氏叫“老吴”的人,是余氏最后一个还活着的旧部。
后院重新堵好的狗洞旁边,老吴站着,手背在身后,把今晚合围的来路拆给余氏和宋慕怀听,宋瑶的名字没有出现,但后来宋慕怀转述的时候,宋瑶一直安静地坐在床边,把每一个字都收进去。
老吴说,废坊这边盯了有一段时日了,不是因为宋家,是因为余氏,因为有人在渝州城里查到了一个记号,那个记号出现在余氏经手过的一块旧布上,是璇玑卫的暗号,残缺的,但懂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来。
余氏当时没有说话,宋慕怀替她开了口,问:“是哪边的人在查?”
老吴说,不止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