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家院子。
李逢源看着东边天际那线淡金色的光慢慢铺展开来,沉默了很久,那块令牌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硌得皮肉发疼。
程山从屋里出来,肩上搭着一条沾了血的旧布巾,沉默的站在李逢源身边。
"程哥。"
李逢源沉声开口:“京城这边你熟,去帮我查查,这牛三上边,是谁?”
程山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门。
天色大亮的时候,程山回来了。
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显然是刚写不久的。
他把纸递给李逢源,语气很平:"牛三是个小角色,手下就七八个打手。他上面的头目叫刘大锤,在城南开了一家当铺,明面上收旧货、放小贷,暗地里做的活儿跟牛三一样,只是盘子大得多。牛三每月的进项,六成要上交给刘大锤。我打听过了,刘大锤手下少说有三四十号人,他背后,还有人。"
李逢源接过那张纸,目光在"刘大锤"三个字上停了一瞬,折好塞进怀里:"走。"
程山转身去牵马,动作利落。
城南的巷子比西坊更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只留出一线天光。
刘大锤的当铺开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刘记当铺"四个字。门口蹲着两个闲汉,嗑着瓜子,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巷口扫,一看就是望风的。
李逢源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当铺后面的巷子里,踩着墙头翻进了后院。程山紧随其后,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后院堆着几口破木箱,墙角晒着一些发霉的旧衣裳,看起来跟普通的当铺没什么两样。但李逢源耳朵微微一动,听见了从正屋底下传来的声响。那是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摸到窗根底下,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看。
刘大锤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壮实,穿着一件绸缎马褂,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他身旁站着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瘦子,弯着腰,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这个月收了多少?"刘大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回刘爷,城南这边,上月放出去七十八笔,收回六十二笔,利钱总共五万四千四百两。逾期未还的十六笔,已经派人去催了。"
"城西呢?"
"城西那边路子不太顺,有两户实在榨不出油水来,派人去砸了门,也没搜出几个大钱。牛三那边倒是进账不少,光他手下那几条街,这个月就收了近万多两。"
李逢源蹲在窗根下,听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报出来。
眉头紧皱。
这哪是钱。
分明都是百姓的血肉!
程山伏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动手?"
李逢源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那枚金黄色的令牌,在指间翻转了一下,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刘大锤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明天是年底交账的日子,账目都给我理清楚了。要是出了一点差错,上面怪罪下来,你我都担不起。"
那瘦子账房连连点头:"刘爷放心,都理好了。今年收的银子,比去年多了两成,上面肯定满意。"
"多两成有什么用?"刘大锤哼了一声:"上面要的是稳,不是多。出了事,你我都得掉脑袋。"
李逢源把令牌收进怀里,朝程山打了个手势。程山会意,从腰间抽出朴刀,刀身在晨曦中只泛过一线冷光,便已破窗而入。李逢源跟在他身后,从窗台翻进屋里,银针已捏在指间,随时可以出手。
屋里一共三个人:刘大锤、那个瘦账房、还有一个守在门口的壮汉。壮汉最先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去拔腰间的短刀,程山的刀已经横在了他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肉,力道正好,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别动。"
壮汉的手僵在半空中。
李逢源从阴影里走出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放,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刘爷,牛三,你的人?"
刘大锤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但没有慌,甚至还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牛三?街头混混而已,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么?”
李逢源轻笑一声:“可他死之前说了一句,他背后站着的是天底下最大的人靠山。"
刘大锤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李逢源把那枚金黄色的令牌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令牌在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正好停在刘大锤的手边。
刘大锤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只端着茶盏的手开始发抖。他抬起头,盯着李逢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疑:"你......你哪来的这东西?"
李逢源没有回答。他绕过桌子,走到那一排整齐的账簿面前,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借款人、金额、利息、催收记录。
他翻了几页,又拿起下面那本,继续翻。越翻越快,眉头越拧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