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逢源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铺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刚踏出殿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廊下候着三个太监、两个宫女,个个脸上带着急切,一见他出来就围了上来。
“李总管!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抢在最前面,声音又尖又细。
“李总管,淑妃娘娘请您过宫一叙,娘娘说您一路辛苦,备了宵夜。”一个穿着鹅黄比甲的宫女不甘示弱,往前挤了半步。
“李总管,皇后娘娘也传话了……”另一个宫女刚要开口。
“停停停!”
李逢源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扫了一圈眼前这几张焦急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烦请诸位回去通报一声,就说李逢源今日有急事在身,实在走不开。等忙完了,明日一早,定当一一登门谢罪。”
几个太监宫女面面相觑,公主身边的小太监还想再说,李逢源已经侧身绕过他们,大步朝宫门方向走去,步子又快又稳,没有一丝犹豫。
“这……”
几个太监宫女你看我,看我你,最终只能回宫禀告。
得知李逢源没来。
几个贵人眉头纷纷皱起!
“去查,我到要看看,什么事比本宫还重要?”
同样的一幕,在各个宫中不断上演。
一时间,后宫震动,无数人马通过各种渠道,匆匆出宫。
当事人李逢源毫无所觉!
他走得太快,走出宫门时,胸口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疼得他脚步微微一顿,扶着宫墙站了片刻,才缓过来。
宫门外。
程山靠在宫墙之上上,陈锋蹲在马车边上,正拿一块干饼啃着,看见李逢源出来,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立着两个穿着整齐的仆役,垂手而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朝这边张望――那是萧家的人,来请萧景川回府的。
李逢源走到萧景川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那辆马车一眼,笑着问:“萧大人,回来了,不回家看看?”
萧景川摇了摇头:“事情没办完,我怎么能先行离开?再说,萧大人不也没在宫中停歇?”
李逢源笑了笑,没有多劝。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辆马车,又看了看夜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京城街巷,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萧景川拱拱手:“那行,剩下最后这段路,就请萧大人陪同了。”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入京城西坊。
这里的巷子窄,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屋檐下挂着几盏油纸灯笼,光线昏黄。车轱辘碾过坑洼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惊醒了墙根下一只蜷缩的野猫。野猫蹿上墙头,回头看了马车一眼,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李逢源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门板上的漆已经褪了大半,门环锈迹斑斑,门槛磨得发亮,看得出是经年累月被人进进出出踩出来的痕迹。
他跳下车,从马车里捧出一个用青布裹着的坛子,坛子不大,分量却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里面传来一阵oo@@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打量门外的人。
她穿着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映着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后生,找谁呀?”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李逢源看着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坛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老人家,请问……这是王虎的家么?”
老妪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她盯着李逢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青布坛子,嘴唇开始发抖,身子也跟着颤了起来,扶着门框的手青筋凸起。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家虎子……我家虎子怎么了?”
李逢源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双手捧着那个青布坛子,往前递了递,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老人家,王虎兄弟……在河源殉职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老妪的耳朵里:“这是他的骨灰。我把人带回来了。”
老妪怔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坛子,嘴唇开合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