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顿时炸了锅。有人跺脚,有人叹气,有个妇人抬手捶了一下身边汉子的胳膊:“我早上就说了!今儿个李大人肯定要走!你非说不急不急!”
那汉子缩着脖子,小声嘟囔:“谁知道他走这么早……”
李伯安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林翠微身上,忽然想起了什么:“林姑娘,听说你打算在河源开间药铺?”
林翠微点了点头。
“那这伞,”李伯安转身,从身后那人手里接过那把万民伞,双手托着递到她面前:“你代你师父收下吧。总归是他为河源做的事,要有个念想。”
林翠微下意识想拒绝!
她一个寡妇,怎能代替师傅收如此贵重的东西!
沈复礼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收下吧。到时候挂在店里,也算是一重护佑。”
林翠微沉默片刻,这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把伞。布料在她掌心沉甸甸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
不是有人上前,在她身前放下一些瓜果,吃食,鸡子。
并留下一句话。
“林寡妇,之前俺欺负你,对不住,以后但凡有事,你就找俺!”
“林嫂子,这些鸡蛋,你拿这,补补身子!”
“店里忙了,需要用人,随时喊我!”
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也堆起一座小山。
林翠微忽然笑了。
师傅担心他走后,她被人欺负。
给她找靠山,把京城第一剑客留在她身边。
可师傅你大概忘记了,你留在河源的恩情,会让河源再也没有敢欺负你徒弟的人!
许久。
林翠微捧着那把万民伞,扭头看向沈复礼:“沈先生……我收了这伞,挂店里不合适!”
“我那店,日后是要买回春丹的……会给师傅抹黑!”
沈复礼抬眼看了看她,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你不怕自己背骂名,到怕给你师傅抹黑?你们师徒情深啊!”
林翠微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沈复礼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你师傅临走前让我照看你,那这是,我就替你做决定了!这伞集万民精气,也算一宝,放店里,能避魑魅魍魉!”
“再说了,你师傅那人,什么时候在意过自己的名声?他甚至派人出去自污……”
说道这。
沈复礼忽然顿住。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一旁,林翠微怔住了,那双桃花眼缓缓睁大:“您说什么……自污?”
……
官道上,马车正晃晃悠悠地朝北驶去。
李逢源靠在车壁上,脸色有些发白。胸口那道刀伤虽然早就结了痂,可道臣的药似乎压不住那寒毒了!
这几日寒毒发作得愈发频繁。
车里的暖炉都暖不热他冰凉的手脚,脸上更是泛着一层青灰色。
李清婉坐在他对面,看他这副模样,眉头皱着没松开过。她拍了拍自己的长腿:“躺下,我给你按按头。”
李逢源本想嘴硬两句,可一阵寒意从丹田涌上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躺了下去,脑袋枕在李清婉修长的大腿上。
一双柔嫩温热的手,抵上太阳穴,轻轻揉捏。
“大哥。”李清婉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怎么就舍得收林翠微当徒弟了?我看人家对您的心思可不一眼,那桃花眼里,都能出水了!到时候背着师徒的名分,我看你们到时候如何收场!”
李逢源闭着眼,含糊骂了一声:“别瞎说,我跟人小林清清白白。”
李清婉嗤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清清白白?那人家要是投怀送抱,你忍得住?”
李逢源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掌心里:“忍不住又怎样?你大哥我是个太监。”
他顿了顿,忽然声音闷闷的冒出一句歪诗,:“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
李清婉愣了一下,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却没轻:“多好的诗,让你改成这样……这也是你家乡的诗句?”
那日写给萧伟的十步杀一人,惊艳了半个河源城,可问及李逢源,皆是推脱说是家乡流传的小词。
这借口太过拙劣。
以至于众人都懒得拆穿他!
“嗯。”李逢源含糊地应了一声:“原句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清婉轻轻念了一遍,只觉其中愁绪千万,让人难受。
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大哥,你为什么要让人在外面散布那些谣?这不是自己骂自己么?”
李逢源身子微微一僵。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李清婉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外面传的那些话,都是你写的。我之前在你书桌上看见过半张草纸,那词都没改过!还有程大哥!这几天一直消失不见,你别说他出去是帮你买绿豆糕的。那日周大人审的几人,人家可说了,只是他们的是,京城宫里出来的!”
事实摆在面前。
李逢源也不好抵赖了!
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睁开眼看着她:“瞒不住你。”
“为什么?”李清婉问。
李逢源重新闭上眼,声音低了几分:“这次河源的事,我立了功。明面上,不费一兵一卒,平了河源动乱,赶走了合欢宗。回去之后,不赏我,陛下不好朝堂交代。可若是赏我……”
他顿了顿:“我这次在河源,私自开仓放粮,发银子,虽说打着陛下的名头,可毕竟犯了忌讳。更何况,京城勇士营那日擅自出京来帮忙,陛下心里憋着火呢。”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马车顶棚的布纹上,声音很轻:“我得给他一个泄火的由头。”
李清婉沉默了很久。
手指继续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很轻,很稳。
“所以你就让人骂你是阉狗?”
“骂就骂呗。”李逢源笑了一下:“又不掉块肉。”
马车继续颠簸着朝北驶去。
李清婉低头看着他清灰的脸色,甚至胸口那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李清婉尽量让自己动作轻柔起来,心中默默低吟:“你不是阉狗。”
“你是我心中的英雄。”
“永远都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