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男率剩下的两千精骑留在契部空营里――他坐在契何力王帐中唯一还剩的一把椅子上,目光阴沉地盯着帐帘。
帐帘外――空荡荡的营盘在秋风中愈发萧瑟。
那几顶破旧的空帐篷在风中摇晃――像是在嘲笑他。
夷男的手指在椅背上缓缓收紧――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契何力――本汗发誓――总有一天――本汗要把你的皮剥下来,挂在王帐前示众!”
…………………………
咄摩支率三千精骑日夜兼程――沿着车辙痕迹向南追了一日一夜。
第二日午后――他终于追上了契部的后队。
但眼前的景象――让咄摩支猛地勒住了马。
契部的后队――契沙门率五千精骑殿后,护送着牛羊辎重和老弱妇孺缓缓南行。牛羊的叫声、孩子的哭声、车轮碾过草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支嘈杂而庞大的迁徙队伍。
但在契沙门的后方――
一望无际的唐军军阵。
数不清的唐军铁骑列阵于阴山以南的草场上――旌旗蔽日,枪戟如林。战马嘶鸣,甲胄锃亮。数万唐军排成整齐的方阵,如铁壁铜墙一般横亘在草原上――从左翼一直延伸到右翼,望不到尽头。
唐军的战旗上――大大的唐字在风中猎猎飘扬。
李字大纛之下,一位身披金甲的大将策马立于阵前――正是李绩。他面容沉毅,目光如电,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唐军铁骑。
左翼――一面苏字战旗,苏定方率一万精骑列阵。这位黑脸将军策马于阵前,手按刀柄,目光冷厉。
右翼――一面张字战旗,张公瑾率代州、云州府兵精锐列阵。战旗之下,甲兵如云,枪戟森然。
十万唐军――如山如海。
咄摩支倒吸一口凉气。
他只带了三千精骑――对面是十万唐军加上契部的数万铁骑。这怎么打?别说打了――冲上去就是送死。
咄摩支勒住马――他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压过来的杀气――前蹄不安地刨着草地,打着响鼻。远处唐军阵中――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那整齐划一的甲胄反射着秋日的阳光――如同一片铁色的海洋。
三千精骑在咄摩支身后停下――他们也看到了那座铁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绝望。
一个老兵低声道:“将军――那是唐军的铁甲阵……咱们……咱们冲不过去。”
咄摩支咬了咬牙――他知道老兵说的是实话。他胯下的战马在唐军面前――不过是一匹驽马。他身后的三千精骑在十万唐军面前――不过是一把沙子撒进了大海。
咄摩支不敢接战――他率三千精骑远远地绕了一个大圈子,掉头就跑。
跑回夷男处之后,咄摩支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夷男面前,将所见一五一十地禀报。
“叔叔――唐军十万大军已在阴山接应契部!契何力的大军已经与唐军汇合了!咱们……打不了!”
夷男听完――脸色铁青。
他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
“随本汗去。”
“叔叔――”咄摩支一愣,“您去哪里?”
“去见见契何力。”夷男的声音冷得像冰,“本汗倒要看看――他契何力有脸跟本汗说什么。”
…………………………
阴山以南。唐军阵前三里处。
夷男率残部赶到――远远望见唐军军阵和契部的旗帜,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十万唐军列阵于前――旌旗蔽日,铁甲如云。契部的数万铁骑混在唐军阵中――已经彻底与唐军融为一体。
夷男策马到唐军阵前三里处――勒马而立。
秋风猎猎――吹动他满是血污的皮袍。
他朝着唐军和契部的方向厉声叫骂――
“契何力――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狗东西!本汗待你不薄――你竟然背叛铁勒联盟,投奔南狗!”
他的声音在草原上回荡――远处唐军阵中隐隐有人影晃动。
“你有什么脸面见铁勒列祖列宗?!你带的这百万部众――都是铁勒的子孙――你把他们卖给了南狗!”
“你给本汗记住――本汗迟早有一天会回来找你算账!”
契何力在唐军阵中听到了夷男的叫骂――面不改色。
他策马出阵――在唐军弓弩手的掩护下,远远地回应。
“夷男――你骂老夫背信弃义?”
契何力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你拿老夫的部众当炮灰――这就是你的信义?你让老夫跟在你后面给你当挡箭牌――一旦颉利来援,你就假装不敌撤退,把老夫顶上去挡刀――你当老夫不知道你的打算?!”
夷男的脸色铁青――他的算盘被契何力一语道破。
契何力继续道:“老夫带着数十万部众投奔大唐――是为了给部众一条活路!跟着你夷男――除了给你当炮灰――还有什么出路?你问问那些死在颉利刀下的其他部落联军――他们跟着你――得到了什么?!”
夷男浑身发抖――那些杂牌联军的惨叫声和求救声在他耳边回荡。
“你若不服――尽管来战。”契何力的声音冷了下来,“老夫身后是大唐十万精锐――你若有胆子――就来试试!”
夷男被噎得脸色铁青――他策马上前两步,怒吼道:“契何力――你以为投了南狗就有好下场?!南狗向来狡诈――他们不过是利用你!等他们榨干了你的价值――照样会把你一脚踢开!你以为你是南狗的自己人?你不过是一条南狗养的狗!”
契何力冷笑一声:“老夫是不是大唐的狗――不劳你操心。倒是夷男你――颉利的大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那条命差点都没了。老夫若跟你一起死在颉利的伏兵里――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夷男被噎得说不出话――契何力句句戳在他的痛处。
“你――”夷男怒吼,“你等着――”
“老夫等着。”契何力的声音平静如水,“老夫在大唐――随时恭候。夷男――你若有本事――就来。”
唐军阵中――李绩策马立于李字大纛之下,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那骑孤零零的夷男。他身旁的苏定方按着刀柄,低声道:“大帅――要不要末将率一队骑兵冲过去――把那厮拿下?”
李绩摆了摆手:“不必。他不过是在逞口舌之快。穷寇莫追――让他走。”
苏定方点了点头――手从刀柄上松开。
夷男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打。
他先前与颉利大战已经损失惨重――八万嫡系精骑只剩不到五万,杂牌联军几乎全军覆没。此刻再去跟十万唐军加契部数万铁骑硬碰硬――那是自寻死路。
他坐在马上――死死盯着远处的契何力和唐军军阵――目光像要吃人。
良久――
“撤!”
夷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调转马头,率残部向草原东北方向撤退。
他一边撤一边在心里盘算――此战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无法再与颉利或大唐争锋。他需要带着部落百姓向草原东北退避――暂避颉利锋芒。乌德k山以北――还有大片水草丰美的牧场――他可以带着部落退到那里――舔舐伤口、休养生息。
等大唐正式进攻颉利――双方战至两败俱伤之时――他再出来捡漏。到那时――他要让颉利和契何力都知道――出卖夷男的人――终将付出代价。
夷男回头看了一眼南方――唐军军阵和契部的旗帜在远处渐渐模糊。
“契何力――大唐――”
他的声音低沉而阴冷。
“本汗记住今日之辱了。”
他一抖缰绳――率残部消失在草原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
秋风呜呜地吹过空旷的草场――卷起枯黄的草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了下来。
数百里之外的东部部落战场上――硝烟尚未散尽。无数尸体倒在血泊中――有铁勒联军的,有狼骑精锐的――他们曾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此刻却以同样的姿态,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草场上。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沙哑的叫声――等待着属于它们的盛宴。
草原上――三方角力暂告一段落。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间歇的宁静。
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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